80%咸鱼20%鸡血

【橘子汽水/16H】<恰同学少年> [上]

△ @叶蓝橘子汽水企划 

△校园paro,竹马设定

△写一写我以为的青春与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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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蓝河第一次见到叶修大概3岁。

      他被妈妈牵着,一脸不情愿地去幼儿园。他旁边站了个哭红眼睛的小姑娘,边哭边嚷嚷我要回家。小蓝河其实也不想来幼儿园,但是蓝妈妈说他如果听话,周末就带他去买玩具小汽车。玩具小汽车的诱惑力太大,小小的男子汉左右一琢磨,屈服了。

      小姑娘一个劲哭,哭到后来小蓝河有点于心不忍,他从口袋里拿出早上偷偷塞进来的糖,递过去:“给你吃。”

      然而小姑娘哭得十分投入,根本分不出心理他。哭声很快引起了幼儿园老师的注意,小姑娘抽着鼻子被哄走了。小蓝河手里还攥着那颗糖,想了想决定塞回口袋。可就在这时,一只小手出现在他视线里,将那颗糖拿了去。小蓝河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回过神时那人已经三两下剥开糖纸塞进嘴里。他愣愣地看着对面和他差不多高的男孩,眼睛乌黑,发梢泛着点深棕。

      那人腮帮鼓鼓的,长得白白净净,就像个糯米团子。他嚼着糖果,见小蓝河呆呆看着自己,一本正经地解释:“我也想回家。”

      小男孩说他叫叶修,也不想来幼儿园,但是爸爸说如果他乖一点,周末就给他买玩具枪,可以喷水的。小蓝河听到这里眼睛都亮了:“我也想要玩具枪,但是妈妈只给我买小汽车。”

      名叫叶修的小男孩“嘎嘣”一声咬碎了水果糖,朝他挤了一下眼睛:“这样吧,你下周把小汽车带过来,我把喷水枪带过来,我可以让你玩喷水枪,但是你需要拿糖来换。”

      彼时的小蓝河尚没什么等价交换的概念,心想,给了糖就可以玩喷水枪,多划算呀。于是重重点了头,奶声奶气地“嗯”了一声。

      于是等周末过去,他带了一口袋糖来幼儿园时,却被告知公共场所根本不可以玩喷水枪。小蓝河抱着还没来得及装水的玩具,有些失望。温柔的女教师摸了摸他的头顶,蹲下来说:“去玩别的吧,看,你的朋友在叫你呢。”

      小蓝河委屈巴巴扭过头,看见叶修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下面冲他挥手。他手里拿着自己的小汽车,口袋里装着刚分他一半的水果糖。

 

      但这种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很快发现,用一把糖交到一个朋友,也是划算的。叶家和蓝家住在同一个小区,隔了几栋楼,两家之前并不认识,因为他们两个的缘故也慢慢熟络起来。有时谁家临时有事,另一家的家长就一次接两个。小蓝河终于玩到了惦记好久的玩具枪,小叶修更是不把自己当外人,嗓音甜甜地和蓝妈妈说:“小蓝说他好久没有吃炸鸡了。”

      蓝妈妈笑眯了眼,觉得这孩子可爱又机灵。小蓝河抱着一块西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这里皱起了小小的眉毛。他特别想说自己根本没说过这话,但事实上,每次自己主动说要吃炸鸡,蓝妈妈就会和他说:“不是刚吃过吗?不能每天吃炸鸡,要多吃蔬菜。”可每次小叶修这么说,蓝妈妈准会满足他的愿望。

      小蓝河吃得两手都是油,偷偷看旁边同样吃得两手都是油的人,心想,就当自己说过吧,这朋友真好。

 

      小蓝河有一段时间上火了,半边脸都是肿的。幼儿园的小朋友每天中午围在一起吃饭,谁吃得快谁吃得慢一目了然。小蓝河因为牙疼,连续几天都是最后一个吃完的。同班一个爱捣蛋的小男孩笑话他,真丢人。小小的男子汉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第二天狼吞虎咽往嘴里塞,结果原本就疼的牙这下更疼了,加上吃太快把自己噎住了,一个劲咳嗽。

      捣蛋鬼眼见着又要笑话他,旁边的小叶修慢条斯理举起手,使出了小朋友解决危机的最大法宝:报告老师。捣蛋鬼蔫蔫挨了批评,小蓝河咳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向好朋友投去感激的目光,结果那人正在一脸嫌弃地吃青菜,看到他的样子没忍住笑了起来。

      再次自尊心受损的小蓝河撇撇嘴,决定不和他说谢谢。

 

      上小学那年,蓝妈妈托了关系,让两个孩子分到了一个班。她总觉得自家儿子不如人家机灵,容易吃亏。小蓝河不明白母亲的用意,糊里糊涂和小叶修一起去上学。班主任知道他们两个关系好,特意将他们安排成了同桌。

      当年不比如今,哪里有什么智能手机、平板电脑。小朋友们上课无聊了就小声聊天或者传一传小纸条。同桌之间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线,谁都不可以越界。小蓝河第一天上学就被叮嘱,上课要好好听讲,不会了问叶修。

      那时他还不明白自己大概属于普通人里稍微聪明点的那种,而那个人是真的有天赋。

      别人反复读了好多遍才能记住的课文,他基本看两遍就背得差不多了。每个人都曾头疼过的奥数题,他不用等老师讲就能分析得有模有样。刚开始学英语的时候,小蓝河连字母顺序都记不住,小叶修却已经跃跃欲试开始背单词了。

      小学时,成绩好的基本都是老师眼前的红人。有人羡慕也有人酸,小蓝河曾私底下听人说:“叶修留过一级,成绩好是因为他学了两遍,都是装的,故意讨老师喜欢。”

      他觉得这话特别刺耳,站出来反驳:“不是的。”

      那人用鼻子哼他:“他肯定连你也骗,你这么好骗。”

      小蓝河觉得这话更离谱了,气得小脸发红,还是先反驳了前半句:“他没有!”

      那天放了学,小蓝河赖在叶家不走了,蓝妈妈几次打电话过来催人,叶妈妈倒是一点也不介意,还给两个人准备了果汁。两个小男生坐在书桌前写作业,蓝河写得相当专注,叶修写得哈欠连连。

      小叶修脑子转得快,写作业的速度也快,写完了就去玩游戏。小蓝河耗了一个晚上,直到他自己实在困得睁不开眼睛了,才磨磨蹭蹭收拾东西回家。小孩子心里藏不住事情,临出门的时候终于将心里话讲了出来:“你知不知道班里有人说你坏话。”

      小叶修全神贯注盯着游戏画面,没抬头:“哦。”

      小蓝河自小就是个爱操心的性子,听到这里有点着急:“他们说你表现好是故意讨老师喜欢。”

      小叶修还是没抬眼皮:“所以?”

      小蓝河心说如果换作自己,肯定特别委屈,可这个人显然没把他刚才说的话放在心上。他低头收拾书包,心里莫名有点不爽,身后的游戏机里传出胜利的提示音,叶修伸了个懒腰,忽然说:“你不会和他们生气了吧?”

      蓝河不愿意承认自己替人操心,人家还不领情,嘴硬:“没有。”

      小叶修又开了一局,精神抖擞按起手柄,“嗯”了一声,随口道:“那就让他们说吧。”

 

     就这样, 小叶修慢慢成了他们年级的风云人物。平时没见着多努力,考试永远年级第一。老师们之间也议论过,觉得好多年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孩子了。当然也有年纪大一些的老教师提出意见,学习态度最好再端正一些。叶修本人倒是我行我素,困的时候该睡觉睡觉,反正被老师叫起来有旁边爱操心的人提醒他讲到那里。小蓝河起初有些不满意,他觉得这种行为不好,上课不可以睡觉,好几次威胁对方说:“这是最后一次,下一次你自己看着办!”

      小叶修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明目张胆抄着他的作业,敷衍着说“行行行”。

      然而下一次上课被叫起来,他又在书桌底下悄悄拽蓝河的衣角。后者有几次真的狠下心肠不理他,可等到全班人转过头露出一脸看热闹的表情时,他又心软了。蓝河一面和自己生闷气,一面又不忍心看他出丑,于是威胁变成了一次又一次的妥协。

      “……第三十五页倒数第二道题。”

      “……题目在黑板上,自己看。”

      “……昨天要求背诵的课文,背最后一段。”      

      “……画横线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拜同桌所赐,小蓝河六年来被动养成了一个好习惯:上课认真听讲。

      小学阶段的内容都很基础,只要学得进去,就没有谁比谁差太多。于是最开始并不突出的小蓝河在六年级的时候跻身到班级前列,蓝妈妈也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问她打不打算让蓝河考市重点的初中。

      理论上说,九年义务教育是按区域分学校的,但每个城市大概都有那么几所特别牛逼的学校,换了名目开设所谓的重点班。老师口中的市重点在本地相当有名,分初中部和高中部。初中部除了每年收一部分按区域划分的学生之外,还设置了两个重点班,全市的学生都可以考。蓝河他们所在的小学其实师资力量一般,每年最多也就5、6个人能考进去。叶妈妈从来没在小叶修的升学问题上犹豫过,蓝妈妈却因为这事犯了愁。蓝爸爸倒是没想那么多,试一试而已,考不上大不了读附近的学校。

      11、2岁的小男孩其实对升学压力毫无概念,他不理解一所好的学校意味着什么。老师把他和叶修以及另外一个女生喊到办公室时,他还有点忐忑。

      戴着眼镜的语文老师对他们说:“班里只有三个考试名额,你们要努力。”蓝河下意识看了一下叶修,明明一样的年纪,但那个人好像听明白了什么似的,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时,他小声问叶修:“那个考试,听起来好难的,一定要考吗?”

      叶修看了一眼蓝河,细胳膊细腿头发还有点毛茸茸的小男孩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他已经通过了一轮看不见且残酷的筛选。

      “就是说,你以后还想和我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吗?”

      小蓝河脱口而出:“想啊。”

      那人点点头,将书包甩到肩上,在这日的夕阳里笑起来:“那就一定要考,不难的。”

 

      这年6月,两个小男孩在家长满含期待的目光中,走进了市重点初中的考场。小蓝河看什么都好奇,被旁边那个人提醒:“一会儿好好考试,以后有机会看学校。”蓝河一开始觉得自己会紧张,毕竟人生头一次参加重要考试,可慢慢就不紧张了。

      因为又不是只有我自己在这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前面的人,这样想着。

 

      这年9月,两个人背着书包第一次站在了初中部的大门口。

      蓝河如在梦中,看着校门喃喃自语:“我考上了?”叶修穿着新校服,将袖口卷起来,露出也没有几两肌肉的胳膊,推着他的书包向前走:“走了。”

     蓝河终于有时间打量学校的边边角角,有点兴奋又有点自豪。只是这种自豪感只持续到第一次小测试,卷子发下来他就傻眼了。

      因为只有两个重点班,他和叶修又分到了一起,但初中老师才不管他们之前认识不认识,座位都是按照身高排。叶修比他高一些,坐在他斜后面,隔了好几排人。班主任老师是个上了年纪的女老师,看着有些严厉。

      她清了清嗓子,站在讲台中央说:“我知道很多同学一直有报课外辅导班,提前学习初中的知识。这是好事,但也不能因为在辅导班上学过了,课堂上就不听讲。这张卷子上可能会有一些大家没学过的知识,不会做很正常,不用紧张,主要就是想了解一下大家的情况。”

      中年老师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残暑还未完全消退的教室里,只有墙上的钟表滴滴哒哒响着。蓝河的新同桌是个戴着眼镜的小男孩,此时已然运笔如飞地写了起来。蓝河小学时根本没报什么辅导班,看着卷子不自觉额头冒汗。静谧的教室里传出不知谁卷子翻页的声音,旁边的小眼镜顿了顿,唰唰唰写得更快了。

      好不容易熬完这场考试,迎来了短暂的课间休息。小眼镜和前排的女生聊起了刚才不会做的题目,蓝河趴在桌子上,不想插嘴。叶修绕了小半个教室走过来,敲了敲他的桌子:“晚上要不要去我家玩游戏。”

      蓝河这才转过头,语气闷闷的:“……我刚才好多不会的。”

      这么多年接触下来,叶修早知道他会介意刚才的考试,他看他前排暂时没人坐,一屁股坐下来,转过身看他:“我也不会啊,好多空着呢。”

      我最多写出来一半,还不一定对。蓝河心里想着,却没说出来。

      叶修见他还是没什么精神,又道:“这种考试就是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学校怕我们中有些人提前预习过,上课不认真听讲,故意出一些难题吓我们的。”

      这次蓝河还没回话,旁边的小眼镜先开了口:“真、真的吗?”

      叶修煞有介事地点头,蓝河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那话是他瞎说的,可旁边的小眼镜还是被唬住了,松了口气:“那就好!”

      叶修后来又东扯西扯说了好多,蓝河虽然知道他是故意那么讲的,但心情稍微比刚才好了一些。大学霸都没写完,我不会也正常。蓝河这样安慰自己,然而等到第二天发了卷子,他又傻眼了。

      中年老师第一次在他们面前露出满意的笑容,特意点名表扬了叶修。蓝河这才反应过来,学霸所谓的好多也就四分之一不到,剩下写出来的还基本都能对。这次的卷子没有打分,甚至红叉也不打。大家纷纷在大片文字里寻找可怜兮兮的对勾,蓝河看着自己的卷子恨不得当场塞进书包里,旁边的小眼镜虽然写得快,但质量也不是很高。      

      两个小可怜对视一眼,又灰溜溜低下头。

      这天放学时,叶修照常来找他,可没等他说话,前排的女生先小声问:“同学你在哪里报的辅导班?”

      叶修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和他说的,老实回答:“没报辅导班,暑假的时候自己随便翻了翻课本。”

      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小男生一脸不相信:“开玩笑的吧,只看书能做题?”另一个打扮相当亮眼的漂亮女生走过来,笑嘻嘻地说:“那能不能和我讲讲这道题怎么做?请你喝饮料。”

      有人吹口哨起哄:“开学还不到一个星期,要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又不是只有他写对了。”刚才那个胖乎乎的小男生瞅到题目,连忙道:“这道题我会啊。”大家起哄得更厉害了。

      之后又围上来几个好奇心重的同学,半开玩笑半请教,叶修天生不会在这个时候拒绝人,加上最开始小声说话的女生好像确实很想知道解题过程。他索性掏出笔记本,找了张空白页,写了几行字。小胖子看着看着就说:“我怎么没想到呢!”

      蓝河收拾好了书包准备走时却发现叶修身边围了一群人,大家刚来到陌生的环境多少都有些不适应,每个人都是各自学校的尖子生,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互相不服气。但这个人身上好像有一种吸引力,只要站在那里,就能汇聚众人的目光。

      叶修和他们说了半天话,才想起来自己来这边是为什么。他透过人影,看到坐在位置上的蓝河,冲他比了个手势。几个人注意到后面还坐了个干干净净的男孩,叶修把那张写了字的纸撕下来,特别潇洒地拍在桌上,书包甩到一边的肩上,冲蓝河招手:“走了。”

      一直走到学校门口,蓝河才犹犹豫豫地问:“你真的只是翻了翻课本?”

      叶修挑眉:“我有没有报辅导班你不知道?”

      蓝河再次在心里感慨,学霸不愧是学霸,却被那人一把揽住脖子。蓝河趔趄两步站稳了,想吐槽又被他抢了先:“这次的考试别在意,他们会做是因为他们提前预习了,等老师上课讲了,你也会的。”

      蓝河没想到他会这个时候说这些,逞强道:“我知道啊,我又不在意。”

      叶修有些怀疑地回了个“是么”,在蓝河一胳膊肘锤到他肚子上之前向前跑了两步,再转回身。他背后是学校的林荫道,周遭是三两结伴向校门口走着的同学。

      明明是一样的校服,却被他穿出了不一样的青春气息。

      棕发黑眸的少年逆了人流对他比了个大拇指:“相信自己。”


02

      初中生活在这年夏末秋初的季节正式开始,一群刚经历过小升初淘汰赛的小屁孩们迎来了越来越重的课业压力。课程骤然增多,各科老师谁都不服谁,每天比着留作业。

      蓝河猛地脱离安逸的生活,一时有些不适应。他依旧每天和叶修一起上学、放学,但两个人再也不能像之前一样,半个小时写完作业然后联机玩游戏。叶修会一面和他吐槽这科老师留的作业就是机械劳动,根本没有意义,一面又能在下次小考时取得相当漂亮的成绩。蓝河好不容易从默默无闻的小透明混到小学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却又因为周围的人太优秀,再次成了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个。

      不过他从未怀疑过叶修之前说的话:慢慢来,跟上进度就好了。

      蓝河报了课外辅导班,每天有做不完的作业。蓝爸蓝妈看得心疼,主动提出周末带他去科技馆看恐龙展。刚从辅导班回来的男孩咬着牛奶吸管摇头,拖着书包回了自己的房间。

      相比而言,叶修就轻松一些。他不愿意去上辅导班,叶爸叶妈也不勉强。课业压力虽然比之前大,但学霸自有学霸的一套方法,什么时候都显得游刃有余。亲朋好友去他家时总会夸这孩子真聪明,不用学成绩还这么好。叶妈妈嘴上说着“哪里哪里”,眼睛里笑得挺自豪:“不是不用学,修修也很努力的。”

      这话叶修本人没听见,因为他正坐在卧室的小桌子前,在暖白色的灯光下解着练习题,眉眼间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很少见的专注与认真。

      就这样,伴随着繁忙与不适应,两个少年迎来了这一年的第一次大降温、冬天里的第一场雪、寒假前的第一次期末考试。蓝河进考场前特别紧张,紧张到早饭没吃饱,现在有点饿。他扁着嘴摸了摸肚子,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过着总也记不住的古诗词。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水何澹澹……巧克力!”

      “山岛竦峙,”叶修将手里的巧克力掰开一半递过去,“快吃,吃了就记住了。”

      蓝河一点也不客气,抓过来塞嘴里,边吃边替自己辩解:“谁说我记不住,原本就记住了的。”

      叶修递过去一个“你高兴就好”的眼神,看他吃得意犹未尽,把剩下的半块也交了出去。

      谁都没有想到,接下来的语文考试当真出了这道题。蓝河工工整整地填了四个字上去,满脑子想的都是巧克力。

 

      期末考试之后是所有学生都期待的寒假,不管这次考得理想不理想,都已然成为过去式。叶修的年级第一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各科老师变着花样夸奖,夸得向来不在意排名的当事人都有点不好意思。蓝河的成绩不高不低,老师夸人的时候轮不到他,点名批评的时候也轮不到他。

      前排的小胖子看到分数“嗷”了一声,连连说:“完蛋,期末奖金泡汤了。”小眼镜这次发挥不错,嘿嘿偷笑不说话。说话细声细气的女生考得不理想,偷偷掉了两滴眼泪。

      蓝河看着自己的卷子,一时心情有些复杂——明明从考场出来时以为自己能考得更好一些。同桌小眼镜以为他在难过,小声和他说:“你这个分数放在普通班就前十了。”

      小半年的时间让两个同龄人成了相当要好的朋友,蓝河刚想说其实我不看重排名的,就见眼前出现一片黑影。大学霸旁若无人地拿起他的卷子,扫了一遍,点评:

      “你怎么错这么多,这个,这么基础的问题都能错?这是送分题。”

      蓝河面无表情夺回自己的卷子,心想,你看什么都是送分题。

      不过叶修接着话锋一转:“最后一道题确实有点难,不会做也正常。”

      蓝河暗自和自己较劲了小半年,早已不是当初一场考试就吓得手足无措的小屁孩,听到这里有些不爽:“谁说我不会,是考试时间不够。”

      叶修挑起眉毛,不说话等他下文。果然几秒钟后那人又说:“我回去想一想,明天早上告诉你答案。”

      小眼镜在一旁没出声,内心无比佩服,反正每次自己和年级第一说话都会不自觉紧张。蓝河火速背上书包,冲叶修说了句“走了”,也没等他跟上,先迈开步子。

      冬日的午后,嘈杂的教室里空气并不怎么流通,有人兴奋地聊着寒假的出游计划,声音大得恨不得捅破天花板。干净的少年穿着普通的校服,这半年似乎长高了些,袖口卷起来,露出一截单薄的手臂。叶修看到他走着走着脚步顿了顿,路过前排课桌时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

      女孩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眼泪从眼眶滚出,打湿了卷子上的笔记。蓝河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只是将一包纸巾轻轻放在了女孩手边。

 

      蓝河夸下海口的当天晚上放弃了最喜欢的电脑游戏,抓耳挠腮看了一晚上卷子。然而任他目光多么真挚,答案也不会自己跑出来。他想到后来实在想不出来了,不情不愿地给叶修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游戏机的声音,叶修没等蓝河开口,先道:“这还没到明天早上呢,你还有时间想。”

      蓝河不喜欢认输,可这次确实不会做,支支吾吾:“……想不出来。”

      叶修满血刷了一波小怪,心情不错,随口说:“叫声哥我就告诉你。”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不喜欢嘴上吃亏,哪有乖乖听话的道理:“滚!明天请你吃早饭。”

      某人讨价还价:“再加上后天的吧。”

      “……”

      学霸说话间又刷了一波小怪,心情更好了:“行吧,明天就明天。你手边有演算纸吧,我说你写。”

      蓝河听见电话那边背景音乐混合着怪物的惨叫有些狐疑:“你不用看卷子吗?”

      谁料大学霸语出惊人:“白天不是才看过?记在脑子里了。”

      蓝河腹诽这人怎么记忆力这么好,准备好纸笔认认真真做笔记。游戏的过关提示音伴随蓝色水笔在白色格子纸上写字时的沙沙响,时不时还有一个人的提醒,与另一个人的恍然大悟。蓝河写了一会儿突然“啊”一声,打断对方:“你等等,让我想一想。”

      叶修轻轻扬起嘴角,不说话等他。游戏里的主角战胜了新一轮boss,电话那头报出一个数字。有一瞬间,叶修仿佛真的看到清秀的少年眼巴巴看着自己,眉眼间是满满的期待。

      然后他毫不留情地给那重期待泼了凉水:“你小数点看错了吧。”

      眼巴巴的少年登时哑了声,半晌闷闷回了个“哦”。

      等蓝河好不容易算出来了,叶修的游戏早就通关了。他躺在床上翻漫画书,听蓝河小心翼翼地报答案。大学霸长长“嗯”了一声,“嗯”得蓝河有点胆战心惊。那人吊足了他的胃口,末了笑了笑:“对了。”

      蓝河刚想吐槽那你早说啊,结果那人又来了一句:“刚才这个是最基本的思路,碰上这种题型基本都可以这么想。但因为这道题设置的比较巧妙,还有一种更简单的办法。”

      几秒钟前还在吐槽的人立刻又眼巴巴起来:“什么办法啊?”

      “后天早上请我吃饭我就告诉你。”

      “……”

 

      他们正式和初一上学期说再见的那天,又下起了大雪。蓝河以请教问题的名义,跑去叶家蹭游戏机。蓝河打着打着就被窗外的鹅毛大雪吸引去注意力,明目张胆当了一回猪队友,放下游戏跑到窗边。他将手掌贴在窗户上,凑近了看外面。叶修正赶上打关键boss,头也不顾上回:“要死了要死了,快来帮忙。”

      没人吱声。

      叶修皱着眉回过头,结果看见屋外白茫茫一片,穿着浅色毛衣的少年扒着窗台,好奇地张望纷纷簌簌的雪花。窗户的反光映着那人的侧脸,是尚未脱离少年时代的稚嫩轮廓。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不舍得眨一下眼睛;他的睫毛很长,长到叶修再回过来神时,游戏里只剩一行孤零零的game over。

 

      之后是所有人期待的春节,不算漫长的寒假,连续几周不用上学的自由自在,和临开学前不得不补的成堆作业。

      初一下学期的开学并没有想象中慌乱,虽然课业压力依然大,重点班依旧谁都不愿意输给别人,但蓝河不再和当初一样力不从心,相反的,这个做事认真的少年渐渐展现出他稳重的一面。期末结束的时候,他超常发挥考进了班级前二十,如果能稳定保持这个成绩,直升高中部也是没问题的。

      然而初二上学期第一次考试就将他打了回去,不上不下,三十五名开外。

      蓝河这天考完试被政治老师叫去办公室训话,高高瘦瘦的男老师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的卷子:“上学期不是有进步吗?怎么又退回去了。”蓝河心想,前一段时间有本新的小说特别好看,看着看着就忘了复习。不过这话他不敢当着老师面说,只能一个劲点头说下次注意。

      等老师把他从办公室放出来,学生们基本都走完了。叶修刚才偷偷和他发短信,说放了学一起走,他先在班里做作业。蓝河心说正好课外辅导班老师出了道题他不太会,一会儿路上问他,结果刚走到班门口一抬头,脚步立刻停住了。

      叶修确实如他所说,坐在位置上写作业。不过他面前站了个人,名词仅次于他的学霸,一开学就要请他喝饮料的漂亮女生。

      蓝河之前听小眼镜说过,大家都在传谣言,说那个女生喜欢叶修,私底下经常有联系。蓝河听得莫名其妙,说:“不会啊,他每天要么看书做题,要么看漫画打游戏。”书呆子小眼镜故意摆出一副“说了你也不懂”的神情:“人家就算每天发短信也不会和你说啊。”

      蓝河想反驳,转念一想,觉得他说得也挺有道理。

      漂亮女生确实学习成绩很好,性格开朗,找她帮忙基本不会被拒绝,然而这个开朗的人此时却垂着头。蓝河只能看到一个背影,但他知道这个人在悄悄掉眼泪。叶修没什么表情,或者说平时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女生却没有接。

      少年像是叹了口气,动了动嘴唇。蓝河隔得远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那个女生哭得更厉害了。蓝河忽然觉得有点尴尬,他现在回教室不合适,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叶修似乎察觉到他在门口,三两下收拾好书包,又拐到蓝河的位置上,将他摊在课桌上的本子放进包里,一个人拎了两个书包就要往外走。

      女孩又说了一句什么话,带着点哭腔。蓝河尴尬地躲远了,依旧没听清。但他看到走到班门口的叶修特意停下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算是吧。”

      回家的路上,蓝河极力掩饰自己的抓耳挠腮,其实特别好奇,但又不知道怎么问。原本打算问的题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快走到小区门口时,还是叶修拽住他。

      “你都憋了一路了,再憋下去怕你憋出毛病,说吧。”

      少年咽了口唾沫,尽量表现得不那么八卦:“……刚才,她和你说什么了?”

      叶修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说她喜欢我。”

      饶是做了心理建设,蓝河也被这份坦率和直白惊到了:“然、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不喜欢她。”

      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多少少对恋爱有些简单的憧憬,女生会趁收作业的机会多和心仪的男孩子说两句话,调皮的男孩子也会故意找理由和喜欢的女生聊天,即便聊得内容并没什么营养。蓝河小时候也偷偷多瞧过隔壁班的女生几眼,结果被叶修发现了,连续笑话了他一个礼拜,小蓝河觉得这事太丢脸,自此就再也没动过什么心思。

      蓝河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眼见着叶修准备走,脱口而出:“那你说‘算是吧’是什么意思?”

      那时正值秋末,才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残留着浅浅淡淡的桂花香。叶修浅色的运动鞋被泥土弄脏了一个边,他最近长高了不少,校裤显得有点短,露出脚踝。他的书包背在左侧的肩膀上,头发才剪过,露出额头和略显稚气却俊朗的眉眼。蓝河等了半天,等到一句更加轻描淡写的:“她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蓝河那个时候并没有发觉,他说这句话时有意无意看了自己一眼。单纯的少年被内容震惊了,眼神都直了:“有吗!”

      叶修点点头,语气十分认真:“棕色头发,深绿色眼睛,不喜欢猫,喜欢吃巧克力派。”

      蓝河想了一下,觉得这个描述很熟悉,隔了两秒钟:“那不是昨天我们玩的游戏的女二号。”

      叶修懒洋洋“嗯”了一声,转身向自家那栋楼走去:“我觉得她应该是女一号,我不喜欢女主那个设定。”

      “我挺喜欢的啊。”

      “原来你喜欢那样的女生啊,这么说你小时候暗恋的女生——”

      “没有!”      

      “哎你怎么跟我过来了,这是我家,你家得往那边走。”

      “……”

      “不过既然来了就别走了,你课间的时候不是还说要问我什么题?不问了?”

      “……问。” 


03

     这场有关恋爱的插曲随着期末的临近被少年们很快遗忘。期末考试之后,是新一轮的寒假与春节。蓝河这次发挥很稳定,班里接近三十名的成绩。班主任在放假前特意把他爸妈叫去谈话。回家的路上,蓝河从叶修手里接过半只烤红薯,捧着边啃边说:“也不知道他们会聊什么。”

     叶修扭头看了一眼穿着浅色羽绒服戴着毛绒帽的少年,前两天刚下了一场雪,路上很滑,两个人走得很慢:“大概是升学考试之类的吧。”

     蓝河用牙齿叼起一块被烤得金黄的红薯,喃喃:“升学考试啊……”

     “你有想过以后去哪儿读高中吗?”

     叶修见蓝河快要咬到红薯皮了,伸手帮他剥开一点,后者嚼了两口挠了挠头。

     “嗯……怎么说呢,谁都想去高中部,但你这种学霸是不会懂的,大家只是说说而已。全市那么多人竞争,一共才收那么一点人,”戴着毛绒帽的少年说着说着用手比划起来,拇指和食指并在一起,中间留了一个小小的缝,“你呢,高中部?”

     叶修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说:“好像高中部怕我报别的学校,提前和我爸妈保证过,只要报了,就算中考没考好也要我。”

     蓝河:“……”

     “其实这样也不太好,感觉做决定的不是自己了,不过咱们市其他学校也不太行,报就报吧。”

     蓝河:“……”

     戴毛绒帽的少年迈开步子,也不管路上滑不滑。叶修怕他摔了,“哎哎哎”追上去,拉了一把他的书包。蓝河愤愤转身:“这种事情就不要讲出来刺激其他同学了好吗!”

     叶修看他吃红薯吃了一脸,拉起他的袖子擦了擦:“除了高中部,你还想去哪儿啊?”

     蓝河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不是还有两个相对好一些的学校吗?虽然比不上高中部,但报志愿的时候是同一批次的,也许会从中选一个吧。不过还是有点不甘心,毕竟初中都这这里念了,再考出去,丢人……但是高中部真的不好考啊,万一考不上,我就得去二流高中了。啊,这么想想,还是稳一点吧,报个有把握的……”

     叶修看着他自顾自说了半天,鼻子都皱起来了,乐了:“看把你纠结的,我替你决定了。”

     蓝河攥着四分之一只红薯,狐疑地看他。

     “就高中部吧,不用纠结。”

     蓝河:“……”这人下决定怎么就像买红薯!

     叶修三两口吃完红薯,对着不远处的垃圾箱,姿态潇洒地将皮扔进去。

     “下学期开始,我把独门秘笈传授给你,保证你考试没问题。”

 

     放寒假的时候,蓝妈妈果然和蓝河聊了升学考试的事。蓝河一颗心都挂在电脑游戏上,随口说就高中部吧。蓝爸爸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脑袋,欣慰道我们家小蓝好像很有信心,加油,爸爸妈妈支持你。

 

     下学期第一天放学,蓝河就背着书包跟叶修回了家。他先是恋恋不舍看了几眼游戏机,然后忍痛掏出笔记本,乖乖坐在书桌前。叶修从书架上翻出几本辅导书,扔了一本过去。

     蓝河本以为是什么偏门的习题集,定睛一看有点懵:“你指望让我做这个考高中部啊?这种书咱们班都没人看的。”

     那是一本市面上最基础的辅导教材,由于涉及内容太贴近课本,在尖子生云集的班级里基本见不着。叶修打开游戏机,掏出手柄连上,相当笃定地说:“相信我,你把这上面的题全都做会了,中考就没问题。”

     蓝河翻了翻,一回头发现那人竟然玩起了游戏,小脸一黑:“就算我比不上你,你也不能这么小瞧我啊。”

     叶修很快投入游戏,眼皮都没抬:“不是小瞧你,是我太了解你,上次考试单词拼错了几个?小数点算错了几个?历史年代记反了几个?”

     蓝河被戳到痛处,面子有点挂不住:“但是这个太基础了,考试要是出难题怎么办。”

     “放弃。”

     “……”

     蓝河以为自己听错了,挑起眉:“你再说一遍?”

     叶修这才抬起头,乌黑的眼睛里并没有什么玩笑的意味:“放弃。”

     蓝河张了张嘴,一时没发出声音。叶修放下游戏机,坐在床上遥遥看他。

     “中考和高考不一样,不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不需要考到最前列,只需要超过大多数人就好。试卷的难易程度是规定好的,真正的难题只有很少一部分。你知道你考上初中部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吗?是扎实和稳定。但是来到现在的班级以后,这个优势就没有了。你为了不落后,拼命补充课外知识,反而忽略了最基础的内容。而中考百分之八十都是这些基础的东西。”

     蓝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又有些不甘心,小声说:“可是这些内容我都会啊,我会的大多数人也会,我拿什么和他们比。”

     叶修看着他,晃了晃手指,说了三个字:“正确率。”

 

     ——从现在开始,你要保证但凡写在卷子上的内容,有90%是对的。作文这种题型不好说,但是古诗词、计算题、英语拼写、物理公式、化学公式之类的都不许出错。

     蓝河一开始觉得这太简单了,不就是认真一点、细心一点吗,从小老师都这么说。然而经历了一次考试之后,他又觉得自己当初实在是太天真了。

     这个单词好像是a在前,又好像e在前,长得好像啊!这道题明明小数点没错了,但我脑子里想着3,为什么卷子上写的是7!要求背诵的课文里,上一句我记住的啊,为什么非得让我填下一句!

     一排卷子摊开在叶修的小课桌前,蓝河坐在椅子上,头快要埋到胸口了。大学霸拿起一份卷子看了看,放下,又换了一份拿起来,最后双手撑在桌子两侧,叹了口气:“这就是你说的‘都会’?”

     蓝河想辩解,一抬头发现两个人的距离有点近。暖白色的灯光打在少年半张脸上,深棕色的头发显得更棕一些。他的眼睛很黑,睫毛浓密,轮廓虽然还是少年模样,但隐约有了一点偏青年的英挺。蓝河一时间忘了他想说什么,脑子里自动响起后排女生小声交谈时害羞地说叶修好帅的。

     蓝河愣了两秒,又默默低头看起卷子,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是挺帅的。

     “说话啊。”大学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蓝河压根不知道他问了什么,下意识接道:“是吧……”

     叶修:“……”

     头顶忽然一重,蓝河知道是那人将手放了上来。泛黄的卷面上,红色的叉叉醒目异常,一个个简单而低级的错误无声地嘲笑他,然而他的大脑像是自动过滤了题目,此时此刻想的只有这手似乎挺暖的。

     握着书页时的手,拿着钢笔的手,递过来游戏手柄的手,替自己剥开红薯皮的手。

     蓝河还从没回忆中醒来,就觉得有人揉起了他的头发。

     清秀的少年顶着一头鸟窝立刻反抗起来。

     “叶修你干什么!靠!”

 

     初二下半学期很快结束,紧接着就是初三综合复习和即将迎来的中考。

     那个成绩很好的漂亮女生后来偶尔也和大家一起围着叶修问问题,但仅此而已。蓝河悄悄打量过她,没从她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但他知道她选择藏起来的,大概是一个少女14岁时不愿意和别人分享的青涩情怀。

     同桌小眼镜后来和蓝河说,他放弃去高中部了。那天大家刚考完一场试,有人捶胸顿足,有人胜券在握。小眼镜表现得特别平静,倒不是考得不好,只是托着下巴,嘴里叼着一根笔:“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去了高中部我还是中等生,没什么意思。”

     当年因为一场考试偷偷掉过眼泪的前排女生中考准备拼一把,蓝河埋头做题,随口道:“也许以后咱们还能当同学。”那时正值下课时间,周围嘈杂不堪,女孩握紧了手中的钢笔,没敢正眼看他,低低“嗯”了一声。蓝河一道题半天没做出来,皱着眉头,根本什么都没有听见。

 

     初三上学期期末考试结束,两人同往常一样回家,蓝河因为英语听力没听懂,哭丧着脸。叶修又去买了一只烤红薯,一人一半。蓝河啃着红薯,味同嚼蜡:“今天的听力为什么这么难……”

     叶修脖子上挂着耳机,闻言分了一只给他。两个少年身量相差不大,并排走着。蓝河接过耳机,刚听没两下就把耳机推回去:“你平时走路也在听英语吗!这个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叶修强行把一只耳机塞回他耳朵里:“其实我也不是全听懂的,多听听总是好的。”

     蓝河的脸色更不好了,垂着脑袋:“这次语文作文让写‘奇迹’,我觉得普通人的生活里是不会发生奇迹的,奇迹只属于你们这种天才。”

     叶修从小被人夸习惯了,可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人当面夸自己的感觉更爽:“那普通人的生活里有什么?”

     比他低半头的少年不情不愿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抄着总是忘记的单词、记不住的公式,他的耳朵里挂着一只耳机,手里是吃了两口的红薯。他说话的时候会吐出白气,低头看小本子的时候会露出被冻红的耳朵。

     叶修在夕阳里停下脚步,没发现自己一连错过好几句英语。

     蓝河将本子高高举起,声音里有小小的羡慕和不甘心:

     “‘努力’与‘更加努力’。”

 

     这年6月,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一间间教室里拉开序幕。少年们长大了一些,虽然依旧没有领略过社会的残酷,但已然知道什么叫压力与紧张。蓝河早上出门时对叶修说:“我吃了两个鸡蛋。”后者毫不留情戳破他讨个彩头的小心思:“但是满分不是100啊。”

     蓝河卷起袖子就要去拉他:“乌鸦嘴!”

     后者向前跑了两步,而后转过身,逆了人流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和三年前在校门口时如出一辙。

     “相信自己。”

 

     再然后是一门又一门考试以及漫长的等待时间。

     中考结束那天叶修跑去蓝家,抱着叶爸爸刚奖励他的新款游戏光碟。蓝河坐在床上看漫画书,半个小时没看完两页。

     “……英语阅读倒数第二篇最后一道题,你选了什么?”

     叶修占着蓝河的电脑玩游戏,鼠标噼啪作响:“你选哪个我就选哪个。”

     蓝河:“……”

     “……数学最后一道填空题我总觉得我算错了,出考场时我听到他们讨论来着。”捧着漫画书的少年磨磨蹭蹭说着,委婉地表示你赶紧告诉答案。

     平时情商一百八的学霸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哪儿能记得住啊,考完就忘了。”

     蓝河知道他是故意的,可这次实在没心情生气,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少年靠着枕头,一点点滑下去,声音闷闷的:“我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不会做,空着了,至少3分没有了,要是前面再错几个就惨了。”

     “现在想也没用,这游戏挺好玩的,来不来?”叶修从电脑前转过身,看房间的主人像一条脱了水的鱼,躺在干涸的河滩上绝望地望着天花板。

     “我要是考不上高中部怎么办啊……”蓝河越想越忐忑,声音有气无力的。

     “大不了我陪你一起读第二志愿的高中呗,你之前交申请表的时候我看到你填的什么,我也顺手填了。”叶修无所谓地耸肩,蓝河一下子吓清醒了:“我靠你开玩笑的吧。”

     叶修转了一下椅子,从电脑前站起来,他最近又长高了一些,头发长了没来得及剪,他在他面前站定,半垂下漆黑的眼睛。仰面躺在床上的少年没由来一阵心慌,不知道是因为那人在谈论未来时太过轻描淡写,还是投下来的眼神太过真挚。他下意识抓紧了手里的漫画书,油墨在他的食指上蹭出一道浅浅淡淡的黑色。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响着,叶修看了他几秒钟,一本正经地说:“开玩笑的。”

     蓝河当即朝他挥出一拳,不过提起来的心一下子落回肚子里。只是没等他收回手,面前的少年快他一步也伸出拳头。叶修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蓝河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见这人的嘴唇动了动。

     “我相信你。”

 

     一周之后,中考成绩正式公布。

     叶修查到成绩的同时手机里跳出来几条信息,随即叶爸爸的手机响起,紧接着是固定电话。叶修的分数相当高,进高中部没有一点悬念。班主任特意给他打了电话,说话间是按奈不住的兴奋与欣喜。叶修在打电话的间隙给蓝河发了条短信,然而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复。

     等班主任的电话打完了,他忽然从心底冒出一点不安。饶是平时再怎么从容淡定,说到底不过一个15岁的少年。手机屏幕上,新的信息提示一条接一条,却始终没有跳出蓝河的名字。就在他忍不住准备打电话过去询问时,突然有人按了他家的门铃。

     叶妈妈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见儿子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门外站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少年,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穿着叶修见一次就要笑一次的卡通睡衣,他一手抓着手机,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七月的骄阳在他背上蒸出一层汗,额头也在冒汗,眼眶有点红。

     叶修不记得他第一句话说了什么,回过神时那人已经扑进他怀里。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后领口,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

 

     那年中考,蓝河考出了初中三年的最好成绩。

     数学117,但凡会做的题目一分没有丢,百分之一百的正确率。

 

     那年9月,他以超出录取分数线17分的成绩进入了梦寐以求的高中部。

     不过这并不足以引起旁人的注意,因为他身旁站着的那个人实在太过耀眼——这一年的中考状元。


04

      “今年一班可不得了,尖子生怎么都分到一起了。”

      “好像还有外地的特优生。”

      “不是说平行分配?按中考成绩从高到低排。”

      “这话你也信啊,一班的师资力量肯定是最好的,学校指望他们争光呢。”

 

      蓝河知道自己莫名其妙被分到一班时乐了半天,这一点就连叶修也一时没搞明白。学校表面上说是平行分配,但大家私底下打听了一下,都认准了一班是重点班中的重点班。

      “也许是我中考成绩比较好?”穿着新校服的少年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这校服比初中那套好看点。他中考超常发挥,难免有些自得,说话的时候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其实心里高兴着呢。

      叶修领着他穿过层层人群找教室,倒也没给他留面子:“得了吧,如果按分数排,你大概得去六班。”

      一腔热情被泼了冷水,蓝河当即黑下脸。

      “没准真有一部分人是平行分配的,”叶修遥遥看见一班的牌子,琢磨了一下,“运气不错啊,一定是我考试之前把独门秘籍传授给你,你才能沾了我的光。”

      蓝河决定不理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道声音,进入变声期不久的嗓音,却依然透着一股朝气。

      “你就是叶修啊?”

      两人闻声回过头,看到不远处站着两个人。一个斯斯文文,一个天生头发颜色浅一些。后者扬起脸,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听说你是今年的中考状元,这么厉害吗!”

      斯文少年扯了一下另一个人的袖子,教养良好地打招呼:“我叫喻文州,他叫黄少天,不是本地人,以后大家就是同学了。”

      周围有人“呀”了一声,蓝河听见他们小声谈论:“这好像是隔壁市的第一、第二名”、“传说中的外地特优生”、“还没报道就能碰见两个状元哇”、“不止两个,你看那边那个不说话的,周泽楷,也是个外地状元”、“别总说男生啊,看见教室里坐着的那个美女了嘛,楚云秀,长得漂亮学习好,还不是死读书的那种”、“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能那么大”……

      蓝河四处打量着,没由来紧张起来,他又看了一眼叶修,换了新校服剪了头发的大学霸对两人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蓝河第一眼见到黄少天就觉得这个人很特别,像一颗行走的小太阳,他本想凑上去搭话,却被叶修拉了一下书包。

      “走了,还没见过班主任呢。”

 

      一个男人清了清嗓子,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环顾一下在座的同学,眯起眼睛笑了:“我是大家的班主任,以后可以叫我冯老师。首先要祝贺同学们中考取得了非常不错的成绩,先给自己鼓掌!”

      老冯说完带头拍起手来,场下学生表现各异。有什么热闹都要掺和进来鼓掌鼓得特别热烈的黄少天,也有象征性合了一下手掌,微微蹙着眉低头看书的周泽楷。叶修兴致缺缺拍了两下,刚把手放下来,想了想又把巴掌伸到蓝河耳朵边,“啪啪”拍了几下还特别响。脸皮薄的少年连忙把他的手扯下来,压低了声音:“别闹!”

      冯老师比了一个手势,示意大家安静:“这是我第一次对大家说祝贺,也是最后一次。从现在开始,大家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接下来的三年……”

      陌生的教室里,班主任滔滔不绝讲着话。来自各个学校的尖子生们有专心听讲的,也有一早就开始跑神的。黄少天偷偷在本子的一角画简笔画,画的就是站在讲台上的班主任,画完了戳戳喻文州的胳膊。后者想笑又无奈,不动声色接过本子,在虎牙少年期待的眼神里将本子塞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黄少天:“……”

      楚云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班主任,大多时候在看书。女孩的神情很专注,专注到几乎没有人发觉她明目张胆摊在课桌上的,其实是一本包了世界名著书皮的言情小说。

      江波涛从老冯开始讲话时就在看一道几何题目,看到老冯讲到口干舌燥喝了一口水,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他手里握着一只铅笔,从小拇指转上来,又从大拇指转回去。就在这时,视线里出现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那只手从他手里拿过铅笔,在几何图形上画了两条辅助线,而后又把铅笔塞回他手里。江波涛眼睛一亮,转过头小声说“谢了”,不过周泽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还是安安静静看自己的书。

      叶修听到快要睡着,蓝河一直绷着背,坐得异常端正。大学霸没忍住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肋骨,意料之中地收获一个饱含埋怨的眼神。乌眸少年凑过去说:“这也能听得这么认真?”蓝河望着讲台上的班主任,心想“我好像有点紧张”,不过他只是这样想着,什么也没说出来。

 

      对于蓝河来说,现在的班里其实有两个老同学,叶修以及之前那个立志要考高中部的女生。老冯一开学调了座位,叶修一个人坐远了,他和那个女生倒是挨得挺近。蓝河看到她时小小惊讶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这么巧啊。”

      女孩飞快抬起头,又立刻低下去,声音透着一股紧张:“真、真巧。”

      蓝河的现任同桌叫笔言飞,是其他初中考过来的。刚开学第一次小测验之后和蓝河建立了深刻的友谊,用他的话说就是“在这个班里,找到同类真不容易”。果然如叶修所言,蓝河的成绩放在这个班里确实不够看。不过初中就经历了一次打击的少年这次没被立刻击倒,他见笔言飞对着卷子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没事,慢慢会好的。”

      笔言飞被强行灌了一口鸡汤,沉默片刻,委婉地表示:“如果是叶班长和我说这句话,也许还有点说服力……我靠老蓝你干什么,教室里禁止殴打同学!”

 

      高中部没有沿袭初中部开学先给学生一个下马威的优良传统,但考试时增加了一项内容——选做题。选做题20分,不算入总成绩,以卷面分+多少的形式呈现出来。基本试题的难度参照高考,附加题的难度则由老师自己掌握。老冯第一次解释这项机制时说:“大家根据自己的能力做,也不用太勉强。”

      一班的学生中有一部分是真正的精英,之前都是老师眼中的宠儿,中考卷子在他们眼里都是小儿科,中考满分的不少。黄少天在卷子发下来前很是兴奋,坐直了贴在椅子背上小声说:“来来,文州我们比一比。”喻文州坐在他后排,将可能用到的一排文具摆好,“嗯”了一声。

      江波涛听到这制度的时候有些迷茫,哪个学校这么考试啊,简直是胡来,肯定会对成绩弱一些的同学造成压力啊,结果扭头一看周泽楷,宛如漫画中走出来的俊美少年递过来一个旁人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的眼神,江波涛心里一咯噔:他怎么还认真了!

      笔言飞拿到卷子小声嘀咕:“这什么鬼。”

      蓝河中考考得好,加上上一次小测验成绩还凑合,虽然心里也忐忑,但也觉得这不失为一个测试自己的机会。然而等他勉勉强强做完基础题,读完了附加题的题目之后,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这什么鬼。

      交卷子的时候蓝河还在想,这题超纲啊,都没学过的。扭头看了看笔言飞,果然那人也一脸一言难尽。两人的革命友谊进一步加深,只是没等他们交流感情,就听见黄少天的声音恨不得穿透大半个教室:“好像不是很难啊。”

      监考老师咳嗽一声,浅发色的少年立刻不敢说话了,还用两根手指在嘴巴上打了个叉。喻文州用手肘撑着课桌,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说:“刚才收卷子的时候我看到你的答案了,你最后少算了一步。”

      黄少天愣了愣,脑子一转,当场一个“我靠”。全班人的目光“唰”地聚集过来,少年立刻坐直了,表情严肃地目送监考老师出门。江波涛觉得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周泽楷张了张嘴,吐出两个字:“不难。”江波涛干笑两声,忍不住道:“你十分钟就做完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俊美如画的少年试图用眼神表达:我有认真检查。结果有人懒洋洋插了一句话。

      “用不着十分钟啊。”

      楚云秀凉凉开口:“你们就不能照顾一下其他同学们的感受?做得快又不能加分。想比是吗,来啊,语文英语谁和我比。”黄少天的头立刻摇得像拨浪鼓,叶修连连摆手:“不了不了。”

      周泽楷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叶修课桌旁边,组织了一下语言:“用不了十分钟吗?”

      乌眸粽发的少年登时扬起一张笑脸:“如果下次自习课我再睡觉,纪律委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我一马,我就分享一下简单的方法。”

      黄少天嚷嚷着“我也要听”一溜烟冲过来,却见周泽楷摇摇头,没有半点回转余地地说:“不行。”

      之后是少年们之间的打打闹闹,黄少天要从叶修抽屉里抢演算纸,被后者轻易地躲开了。周泽楷若有所思地坐回座位上,楚云秀皱着眉说你们影响同学课外阅读了。

      笔言飞下课跑去小超市买了一瓶冰可乐,回来时发现蓝河拿着一本漫画书坐着发呆。他勾头一看,奇道:“咦,老蓝,你上礼拜不是看过了么?”蓝河这才回过来神,随口说了句:“拿错了。”

      上课铃随即响起,地理老师踩着点进了教室。学生们迅速回到座位上,蓝河胡乱将漫画书塞回书包里。

      ——这本我买了,上礼拜就看完了。

      ——真的啊,那你明天带过来呗。

      ——明天有考试!

      ——考完我去找你拿,就这么说定了。

 

      这天放学的时候,蓝河一如既往等叶修一起回家。叶班长被上一节课的任课老师叫走了,说是有事找他帮忙。蓝河一边写作业一边崩溃,这学校怎么不仅考试有选做题,连作业也有。考试可以用时间不够、不会做来搪塞,作业就没借口了,何况作业里的选做题本身就简单一些。

      就在他和题目相看两厌时,有人轻轻拍了他一下。少年茫然抬起脸,发现是一个不怎么熟的新同学。女生嚼着口香糖,笑嘻嘻地说:“你和班长好像关系蛮好的?”

      蓝河不知道她意图何在,谨慎地点了一下头。

      “他有女朋友吗?”女生语出惊人,开门见山地问。

      蓝河被口水呛了一下:“没有吧。”

      女生像是松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盒口香糖,放在蓝河桌上:“谢啦谢啦。”

      于是等叶修回到教室时,就看见蓝河手边堆着参考书,对着一盒口香糖发呆。他以为那是蓝河买的,走过去拆开了倒出一颗丢嘴里,嚼了两下才问:“你什么时候喜欢吃这个味道的了。”

      蓝河看看他,又看看口香糖:“不是我买的,是有人向我打听你没有女朋友,贿赂我的。”

      叶修:“……”

      蓝河盯着口香糖,眼神让人联想起某种单纯无害的小动物。叶修把口香糖往旁边推了推:“你怎么那么老实啊,不是和你说了,我有女朋友。棕色头发,深绿色眼睛,不喜欢猫,喜欢吃巧克力派。”

      “那游戏都过时了。”

      “我长情不可以啊。”

      蓝河还想继续反驳点什么,叶修忽然伸出手。

      “漫画呢?”

      蓝河眨了一下眼睛,没动。叶修不打算继续费口舌,直接去他书包里翻。蓝河一连几声“哎哎哎”,找出漫画递过去,嘀咕了一句:“我以为你忘了。”

      叶修随手翻了翻:“哪儿能啊。”不过翻了几下又合上,指了指摊开的作业:“不会写?”

      蓝河给自己找台阶下:“……刚看到,还没怎么想。”

      叶修“哦”了一声,自言自语:“本来想着晚上去你家,给你讲一讲白天考试的那道附加题还有作业,不过看起来你挺有信心的,那我回家看漫画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瞄那人神情,说完故意转过身,结果被一把拉住校服衣角。

      “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蓝河趴在桌子上,恨不得把头埋进书里,鼻尖是新书上油墨特有的气味,声音闷闷的。秋末的阳光从窗台扫进来,扫过一排排课桌上随意堆叠的书。蓝河半天没听到回话,拽着那人的衣角不松手,却不知拿着漫画的少年早已无声笑了起来。


05

      蓝妈妈那段时间挺高兴,因为中考状元成了他家的常客。

      她有一次给他们送水果时还在想,时间过得真快,当年和她说小蓝想吃炸鸡的机灵鬼怎么一转眼就变成长身玉立的少年了。

      叶修叼了一块橙子,看蓝河一步一步算题。

      被人盯着写作业的感觉一点也不爽,更何况这人看到自己写错了还会嘲笑他。蓝河捂着作业本抗议:“你看着我我紧张,发挥不出真实水平。”

      叶修抽出几张纸巾擦手,转过身去:“行吧,你写你的,不会了再叫我。”

      蓝河写了一会儿偷偷回头看他,这人竟然真的抱了一本书看,不是漫画也不是小说。蓝河悄无声息站起来,从他背后张望。大学霸早发现他在做什么,拖长了语调毫无起伏地说:“你看我干什么,我紧张。”

      蓝河立刻坐回去,给自己找借口:“谁看你了,我刚才找东西。”等他好不容易把作业写完了,心里默默感谢了一下大学霸的指点,发现那人竟然还在看书。大概是长个子的原因,叶修最近瘦了很多。他穿着薄毛衣,侧脸的下颌线相当分明。他手里握着一杆黑色的水笔,最普通的那种,但是握笔的姿势比一般人好看很多。

      平时这个时间他不应该在玩游戏吗?蓝河想着想着就把问题问了出去。

      叶修从眼前厚厚的习题册前抬头,揉了一下眉心,脸上是一层淡淡的倦色:“都上高中了,要收心。”

      蓝河稍微有点感动,原来他是分出了自己的学习时间来辅导我。

      然而第二天黄少天一放学就来和叶班长商量周末怎么偷偷混入网吧联机打游戏,两人聊得热火朝天。

      蓝河:“……”

 

      之后是高中以来的第一次期中考试,蓝河考试前还挺有信心的,他觉得最近跟着叶修开小灶收获不小。然而昂首挺胸进去,垂头丧气出来。叶修见他从考场出来整个人都蔫了,心疼又好笑:“你怎么回事。”

      蓝河闷闷地说:“别说了,揭同学伤疤不好。”

      回去的路上叶修买了一包板栗,给蓝河了一颗。心情抑郁的少年一颗板栗剥了整整一路,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才说:“我这次肯定要班里垫底了。”

      叶修低头玩手机,眼皮也不抬:“又不是第一次了。”

      “靠。”

      大学霸和人聊完了,见他手里还攥着那颗板栗,似乎不打算吃,从他手里拿过来:“你啊,从小就喜欢给自己心理压力,一开始遇到点挫折怎么了,每次不都慢慢追上来了?”

      蓝河想了一下,似乎说得挺有道理,刚上小学的时候自己普通到放人堆里找不着,后来不还是考上了初中部?初中的时候一开始差了别人一大截,后来不还是考到了一班?

      少年这么一琢磨,心情又明朗起来。叶修心想多大的人了,怎么跟小孩子一样。他觉得这人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开心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得意的时候会抿着嘴笑,难过的时候眉毛都会垂下来,生气的时候比较多,哄一哄又很快开心起来。

      干净清爽的男孩子穿着统一发的校服,袖子习惯性卷起来,露出一截小臂和手腕。头发前两天才剪过,显得人更精神了。他踩着地上的落叶,书包背在一侧的肩膀上。金橙色的阳光在他肩头笼了个边,整个人毛茸茸的。

      叶修看着看着忘了收回目光,蓝河一扭头,有些莫名其妙:“你看我干什么?”走了两步觉得手里有点空,后知后觉道:“我的板栗呢!”

      叶修迅速移开视线,当着他的面一口吞下栗子,在少年炸毛之前说:“可哪一次少得了我?走吧,去你家吃饭,顺便给你补习。”

  

      中期考试卷子发下来的那天,笔言飞一脸生无可恋。蓝河看了一眼分数,唰地翻了个页,以免被别人看到丢脸。冯老师笑眯眯往讲台边上一靠,打开电脑:“这是大家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后面是班级排名。我们班这次表现得不错,尤其是……”

      笔言飞愕然看着大屏幕:“哇靠,公开处刑……”

      蓝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太丢脸了。笔言飞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了,低下头改错题,顺便问蓝河:“你不是说班长最近都有私下里给你辅导?”

      蓝河低声道:“明明他讲的时候我都会的,谁知道自己碰到了又不会。”

      笔言飞揭他老底:“刚开学的时候好像有谁安慰我,慢慢来,会好的。”

      蓝河嘴硬,咬着牙说:“期末考试,我要考进班里前三十!”

 

      于是自这天起,蓝河回到了初三备考的状态。蓝妈妈有些担心,高中才过了半个学期,这也太辛苦了。叶修找他辅导作业时,发现他比之前勤奋了不少,倍感欣慰。他们在一起看漫画、玩游戏的时间少了,更多时候是一人抱一本书,各看各的。

      时间在翻烂的书页、写到没水的笔芯、深夜的台灯中流淌,一转眼屋外的白雪覆盖枯叶,期末考试比所有人预期来得更快,六分之一的高中生活就这么没了。

      蓝河从考场走出来时,感觉比之前好。叶修问他考得怎么样,蓝河砸了咂嘴说还行。叶修说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烧烤店,要不要去吃。少年立刻点头,去去去。笔言飞这次也比之前进步了点,只是他犯了一个极其幼稚的错误:填错答题卡了。

      蓝河在笔言飞“失去人生意义”一般的目光中收拾好书包,后者幽怨看他:“还没出成绩呢,就和班长出去约会。”

      蓝河下意识看了一眼等在门口的叶修,少年靠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有偶尔过路的女生三三两两挽着手经过,看到他时微微顿了顿脚步,继而飞快走过去小声交谈。蓝河忽然想起来前几天玩的游戏里好像也有这个场景,看了一眼笔言飞,意味深长地说:“羡慕啊?”

      笔言飞抖了一下,觉得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了。

 

      一直到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蓝河的心情都不错。蓝爸爸看他这段时间辛苦,决定寒假带他出去玩。蓝河进教室的时候还在想,要不要问一问叶修,反正两家之前又不是没有一起出去过。

      笔言飞比他来得早,抢着去看成绩,见到蓝河进来了,又从人群里挤出来。蓝河见他的表情有点微妙,下意识问了句怎么样。笔言飞犹豫了一下,说:“老蓝啊,你……不会也填错答题卡了吧。”

      黄少天的声音适时响起:“靠靠靠,叶修这个分数一定是作弊了!”

      楚云秀“嗯”了一声:“我也觉得,但是你说他抄谁的呢?课本吗?”

      叶修比蓝河晚一步进教室,刚走进来就被人围起来,有夸奖的有赞美的有恨不得和他握手沾一沾福气的。老冯紧跟着走进来,让大家回到座位上。他依旧拿着笔记本电脑,慢悠悠打开投影仪。

      “大家确认一下自己的成绩。我们班表现得不错,尤其是……”

      一如既往的开场白。

      笔言飞这次确实考得不太好,正着数已经数不着了。蓝河比他排名靠前一点,但也仅是一点而已。如果放在平时,蓝河这会儿肯定苦着脸和他吐槽“二笔我又考砸了”,但这次从老冯打开投影仪一直到关了电脑,他一句话都没说。笔言飞悄悄地打量同桌,吞吞吐吐道:“你别光看班级排名,咱们这个成绩放在普通班也还挺好……的……”

      蓝河点点头:“我知道。”

      老冯离开教室以后,又是一群人挤到叶修身边。黄少天将下巴支在桌子上:“这不科学,好吧我考不过也就算了,文州你怎么也考不过他呢,就差那么一点点,那么一点——点。”喻文州打断他,满不在意地笑笑:“什么一点点,中间还隔了一个人呢。”

      周泽楷安静地看着自己的试卷,他人长得帅气,字也相当漂亮。一个单马尾女生鼓足了勇气走过来,结结巴巴地问:“能、能看一下你的卷、卷子吗?”

      周泽楷抬起头,女生觉得一下子不能呼吸了。江波涛皱着眉头盯着自己算错的题,顺手将范本卷子往她手边推了推:“看吧,他说可以。”

      周泽楷歪过头看他,抬手用铅笔在他卷子上写了几笔。江波涛连忙去拉他的胳膊,结果还是迟了一步。好脾气的少年对着那张不进娱乐圈都浪费的脸苦笑:“你别提醒我啊。”

      蓝河低头看自己的卷子:蓝色字迹间的红色批注异常醒目,不太好看的数字加上几乎没有的附加分,整体十分惨烈。他握着笔,笔尖在旁边写了一个“订”字,然后就写不下去了。

      思维一下子慢下来,眼睛明明看到了字,大脑却反应不出来是什么意思,手里的水笔已经不记得这个月换了几只芯,右手上有几处磨出来的薄茧。教室里什么声音都有,有明明考得很好还一个劲说自己差的,有考完就放飞自我,卷子一扔约人看电影玩游戏的。笔言飞好像喊了他一声“老蓝”,但蓝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听。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掉在了他的卷子上。

      蓝河看了一会儿才看出来那是一包餐巾纸,不偏不倚压在有些刺目的分数上。初中部一起考过来的女生并没有看他,也没有和他说话。女孩藏在齐肩发下面的耳朵有点红,心脏跳得厉害,她直直地望着前面的黑板,隔了半晌才听少年说了声“谢谢”。

      晚上放学回家的路上,叶修跟在蓝河后面向家里的方向走。这一年的冬天又干又冷,从北面吹来的风恨不得带走皮肤里为数不多的水分。叶修知道蓝河这次考了多少,也知道他心里憋闷。然而他并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快走两步追上去,将手按在他头顶揉了揉。

      “一顿烧烤,”他忽然有点怀念小时候戴毛绒帽子的蓝河,多可爱啊,现在这人死活不戴了,“请我吃一顿烧烤,这个寒假我就给你免费打工,划算吧。”

      白天不愿在人前流露的情绪好像找到了宣泄口,蓝河觉得鼻子有点酸:“我真的尽力了……”然而没等他说出接下来的话,叶修按在他头顶的手又加大了几分力气。

      “普通人的生活里有什么?”

      棕发乌眸的少年一个侧身挡在他身前,背后是裹着零星碎掉的枯叶卷过来的风。

      叶修模仿他之前的语气,看着他的眼睛。

      “‘努力’与‘更加努力’。”

 

      高一上半学期的寒假,蓝河拒绝了蓝爸爸出去玩的提议,窝在家里看了一个月的书。蓝妈妈总觉得这样不好,和蓝爸爸唠叨了好几次。

      叶修搬了好多书去蓝家,跟上学一样,每天一早来报道。有时蓝河看书看累了却强撑着坐在课桌前,叶修就会强制把他拉下楼。迷迷糊糊的少年前一句还在背古诗,下一句就能变成元素周期表。叶修这时也不多说什么,团一个雪球丢进他领口,就一定能听到一声精气神十足的“我靠”。

      蓝河有一次整理书架,无意中发现初中时候的错题集,略显稚嫩的笔记与红蓝交错的修改痕迹。有一道计算题他反反复复错了4次,叶修忍无可忍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个生气的表情符号。蓝河看着看着笑起来,那头正在听英语听力的人摘下耳机,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蓝河将笔记本合上,夹回书架里:“听你的听力。”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除去过年走亲戚那几天,叶修基本每天都会来。蓝河后来有些过意不去,犹犹豫豫地说:“要不我再请你吃一次烧烤吧。”

      叶修正在看那人刚做完的模拟题,一挑眉:“哟,今天是怎么了?突然这么大方。”

      蓝河自小被教育要多关心别人,别人对你好一定要知恩图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这段时间你原本可以去玩的,没必要一直陪着我。”

      叶修点点头,用红笔在他刚写完的一行公式上打了一个叉:“这顿饭先欠着,等你下次考好了一起补。”

 

      寒假飞速过去,转眼又是开学。第一次小测验时,笔言飞看了一眼同桌的神情,一度以为他在提前感受高考。叶修早上和他一起来上学时,这人紧张得差点走错路。脸皮薄的少年立刻小跑两步,将他甩在身后,大步挺胸向学校走。叶修懒洋洋跟在后面,憋了半天笑。

      小测验的成绩很快出来了,蓝河看着不高不低的分数,心里五味杂陈。笔言飞凑过去看,咋舌:“我看出来了,咱俩就这个水平,上不去也下不来。”

      蓝河不服气:“但是我寒假的时候很用功啊。”

      笔言飞甩他一个“你太天真了”的眼神,摆出一副说教的姿态:“你以为谁不用功。这么说吧,现在这个班里就没几个混日子的,大家都在努力。你觉得黄少天他们用不用功?用功,只是人家比咱们聪明,效率还比咱们高。你觉得成绩不如咱们的用不用功?用功,人家寒假还上好几个辅导班呢。”

      蓝河特别想说“你看叶修就很轻松”,然而话没出口他突然想到,那人好像很久没有约他一起玩游戏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上课睡觉,下课回家玩游戏的人变得不一样了呢。他的书包里不再是小说漫画,平常和他聊的话题也变成了考点和作业。

      “但至少我比上次进步了一点,好吧,就那么一点点,”蓝河将卷子折了几下塞进课本里,“照这么下去,在这个班里努力两年半,我高考的时候没准就发挥好了。”

      笔言飞一愣,扯了扯蓝河的袖子:“什么高考,你想得也太远了吧,下学期文理分班,咱们能不能留在这个班还不一定呢。”

      蓝河一个没注意,试卷锋利的边缘在手指上划出一道口子,红色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他吃痛缩了一下手。


      “你说什么?”


06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每年高二文理分班,普通班就是打乱了分。当然也有找关系、走后门强行塞到师资力量强一些的班的,但那都是极少数。

      ——可咱们班不一样,重点班基本是有出无进的。高一在这个班的人可以选择出去,但其他班的人很难进来,除非成绩特别特别好。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个班从高二开始将会是真的精英班。往年的情况,文理分班之后,重点班留下35个人左右。但今年咱们班太特殊了,有人说可能连30个都不到。

      ——你是不是觉得,既然这个班老师好,同学也好,为什么还有人选择出去?其实很简单的道理:老师讲课是根据学生情况调整的,学生会的知识不需要再讲,学生不会的就要反复强调。如果一个班里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认为很简单的内容,你觉得老师会重点讲吗?当然,这也跟老师的责任心有关系,只是大环境放在那里,至少在上课的时候,他们不可能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剩下的百分之十身上。

      ——但如果去普通班就不一样了,不是我说啊,咱们这个成绩放在普通班不说前五,前十至少是有的吧。首先你会有自信心,这一点我觉得还是挺重要的。其次你会受到老师更多的关照,大家都喜欢好学生,我要是老师,我也恨不得把班长宠到天上去。

      ——原则上说,高二要不要离开这个班是你的选择。但按照往年的经验,成绩靠后的基本都走了。事实证明,他们的决策也挺对,前几届有人在这个班不适应,去了普通班一下子成绩提升巨快,高考考上了超一流学校。

      ——反正走不走看你吧,我也没想好呢。走了吧,有点可惜;不走吧,那就是百分百垫底,这压力太他妈大了。

 

      叶修这两天觉得蓝河总是心不在焉,他最开始以为是上次考试不理想,但后来发现事情好像没有这么简单。他上课偶尔会发呆,被老师点名叫起来回答问题时,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来;放学回家的路上彻底沉默,和他聊什么,都兴致缺缺。

      这天晚上叶修照常去蓝家看书,蓝河有一道题怎么都做不对,叶修让他改了三次,最后一次竟然又改回第一种错法了。叶修当着他的面把演算纸拿走,皱起眉。蓝河将手里的笔放下,一开口发现嗓子有点哑。

      “……文理分班的事情,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叶修看了他一眼:“嗯。”

      “你肯定要留下的对吧,”蓝河说完觉得这挺废话的,撇了撇嘴,“但是我不一定。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能不能……”

      蓝河从叶修手里拿回演算纸,转了一下笔,写了几行字。不过这次不用对方检查,他自己就知道肯定又错了。他将错了好几回的演算纸揉成一团丢在旁边,换了一张新的。

      “你想留下吗?”

      ——“就是说,你以后还想和我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吗?”

      蓝河蓦地想起很多年前有人问过他一句话。那年身量不高、背着小书包站在余晖里的人和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不过几年的光景,他的面容不再孩子气,眼睛一如往日漆黑,五官的轮廓也愈发分明。当年什么都不懂的自己随口说了句“想啊”,而现在,蓝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年来一次又一次的考试,一层又一层的筛选让他明白,并不是所有事情都是只要想就可以的。夜以继日的努力换回来的只有一个算不上好看的排名,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的问题,别人不过十分钟不到就能算出答案。

      小时候大家都有过类似的梦想,以后是读T大还是读P大,我要当科学家。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说这些话的人越来越少了。一个声音在心底说:“想留下,特别想留下,特别特别想留下。”可事实上,他只是低下头,轻轻垂下眼睛。

      “我不知道。”

      面前的少年缓缓站起身,在他身前投下泾渭分明的阴影。

      叶修将东西收拾好,背上书包,关门前留下一句话。

      “那就好好想清楚。”

 

      蓝河那天晚上难得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在他即将从床上滚下去的时候收到一条短息,叶修发的:快睡觉。蓝河一边想“这也猜得到”,一边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假装自己睡着了。不过没一会儿又把手机拿出来,回了几个字“你快睡觉”。

      因为第二天要值日,蓝河来得比平时早一些。他们小组今天打扫室外,结果扫着扫着就听有人吵起来了。蓝河一晚上没怎么睡,现在抱着扫帚都能睡着,要不是旁边的同学上去劝架,他估计还蒙在鼓里。

      吵架的是几个女孩子,准确来说是隔壁班的几个女生围着他们班的一个女孩。单马尾的女生委委屈屈站在一旁,隔壁班的女生被人拉开了还不住厉声道:“她就是故意的!”

      蓝河一脸茫然,几步之外的小组成员“啧啧”两声:“故意找茬呀。”蓝河看了看对方,那人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凑近了,小声说:“隔壁班那几个女生暗恋周泽楷这事,你知道吧。”

      蓝河上高中以来一门心思学习,上一次听到这类八卦还收了别人一盒口香糖,老老实实回答:“不知道。”

      “……”

      “全年级都知道了好吧!”小组成员一激动声音大了些,正在吵架的女生皱着眉往这边瞥了一眼,蓝河不动声色和他换了个位置,挡住女生敌意的视线:“所以呢?”

      小组成员有点怂,压低了声音:“咱们班这个女生吧,大概也暗恋周泽楷,你没注意到吗?好吧你可能真没注意到,她最近一直去找周泽楷问问题,下了课就去,放了学还去。我也不清楚具体细节啦,反正隔壁班的嫉妒了呗。刚才也没发生什么,她们就是看她不爽。我和你说啊……”

      小组成员精通各类八卦,讲起来比背课文熟练多了。蓝河一点知识储备没有,前面还能听明白,后面就有些糊涂。就在这时,他听见隔壁班的女生刻意抬高了声音。

      “你每天放学缠着人家什么意思?故意装傻,想多和人家说话?你知不知道尖子生的时间是很宝贵的?人家帮你是情分不是本分,每天问每天问,有进步也就算了,可你们班成绩就在后黑板贴着呢,别以为别人看不到。”

      那人越说声音越大,单马尾的女孩大气都不敢喘,只是默默掉眼泪。一个男生看不下去了,过来强行把人拖走。又有一个女孩递过来纸巾,拍了拍她的背。女孩这时才敢小声哽咽,说几个字就滚下一颗眼泪。

      “我……我没有……我……我真的没有……”

      女孩说完“哇”的一声扑进旁边的同学怀里。侃侃而谈的小组成员也觉得不好意思再说下去,悻悻低头打扫卫生。蓝河站在原地半天没动,直到有人拉了他一把:“你站着干嘛,走了。”

      初春的天气一日日转暖,有叫不上名字的小花在花坛一角开出一小片金黄。学生们拿着打扫卫生的工具,嘴里无声背着一会儿要检查的课文。蓝河走在最后面,走进教室时,余光扫到叶修正拿着笔,给后排座的人指点马上要交的作业。后排的小男生连连点头,看向班长的目光里是无法掩饰的崇拜。小男生的同桌也伸长了脖子,似乎问了句什么,叶修又转了个方向,在她本子上画起来。

      大概从大家都说他是个天才的那一刻开始,这个人身上永远不缺乏他人的期待。好学生蓝河见过不少,有从小被父母逼着上补习班,硬生生用题海堆出来的;有眼睛里只看的到第一名,生怕别人问他问题耽误他学习的;有成绩稍微好一点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只愿意和优等生说话的;也有明明之前关系不错,一旦你比他考得好就立刻脸色不好看的。

      但叶修不是这样的人。他很优秀,非常优秀,蓝河一度听人说过,即便高中部人才济济,这些年也没出现过比他更有天赋的人。这种人按理说有资本清高一点,然而事实上他没有。

      曾经有一个家庭条件非常不好的同学站得远远地看他玩游戏,蓝河玩得正投入,根本没注意到。他却走过去,把自己的游戏机递给那人:“试一下?”小蓝河看到那个同学缩了一下,并没有动,小叶修将游戏机塞过去,叮嘱:“借你玩,别动我存档。”

      之后的很多很多年里,蓝河听过无数次类似的话:“班长,求助啊班长”、“叶哥,这题怎么做?”、“十万火急,作业作业作业”、“冯老师说找个人代表学校参赛,就交给你啦班长”……

      蓝河几乎见不到他拒绝过谁,不论那个人和他关系好不好,不论那个人是不是问他最简单的问题。他有时也会开玩笑:“这么简单的都不会吗?送分题。自己想去。”不过没一会儿又主动来搭话:“想出来了么?上节课不是才讲过?这样,看清楚。”

      ——下学期开始,我把独门秘笈传授给你,保证你考试没问题。

      ——本来想着晚上去你家,给你讲一讲白天考试的那道附加题还有作业,不过看起来你挺有信心的,那我回家看漫画了。

      ——走吧,去你家吃饭,顺便给你补习。

      ——请我吃一顿烧烤,这个寒假我就给你免费打工,划算吧。

      后排座的男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叶修无语了,又撕了一张演算纸。旁边的女生大概也没太懂,两个人一起眼巴巴看向班长,无声表达大佬再讲一遍。蓝河回到自己座位遥遥看了他一眼,笔言飞十分不把自己当外人,头也不抬地说:“老蓝,你作业我参考了一下。”

      蓝河慢慢收回目光,看着被磨出茧子的手指,轻轻握了一下拳。

 

      这天放学的时候叶修等了好半天,不见蓝河出来,回去教室一看,发现他竟然还坐在那里。他走过去,敲了敲他的课桌,好看的手指撑在桌面上:“磨蹭什么呢。”

      笔言飞正襟危坐,背脊笔挺抱着一本英语书看。蓝河停下笔,说:“你先回去吧,我和二笔有点事要说。”

      叶修扫了笔言飞一眼,后者顿感头皮发麻。不过少年不疑有他,点点头:“行吧,那我先走了。”

      叶修重新背好书包,转身时却听蓝河突然道:“最近你不用来我家了,我报了课外补习班。”叶修脚步一顿,蓝河又说:“你接下来不是还要代表咱们学校比赛吗,正好准备一下,成绩好了请你吃烧烤。”

      蓝河觉得自己的语气特别轻松,却被神经大条的同桌狐疑地看了一眼。不过叶修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似的,又点点头:“好。”

      一直等叶班长离开教室走远了,绷了半天的笔言飞才垮下来:“你们吵架了?”

      蓝河磨磨蹭蹭收拾起自己的书包:“没有。”

      笔言飞咬着牙颇为羡慕:“我要是身边有个学霸,我做梦都能笑醒的好吗!这么好的资源打着灯笼都找不——”

      向来脾气温和的少年一下子站起来,碰到桌椅,发出“哗啦”一声响。笔言飞呆了呆,不知这人为何突然生起气来:“老蓝你干什么。”

      “没什么,”蓝河三下五除二把课本扫进书包里,甩在肩膀上,“回去上补习班。”

 

      蓝妈妈端了一盘水果,敲了敲蓝河卧室的门,屋里应了一声,蓝妈妈推开门,把水果放在旁边,问:“今天小修没有来啊?”

      蓝河一脸纠结地看着眼前的练习题,闷声“嗯”了一下,解释:“最近有个比赛,他是代表,要准备。”

      蓝妈妈点点头,将沾了水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准备离开。蓝河叫住她,还没开口就卡了一下:“那个,高二分班的事……”

      蓝妈妈最近一直觉得孩子太辛苦,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爸爸妈妈不强求什么,如果在这个班里压力太大,咱们就换个环境,高考重要是重要,可也没有身体重要呀。明天晚上想吃什么?喊上小修来一起吃饭?哎呀,他要比赛,我都忘了。”

      蓝妈妈自顾自想起菜谱,小声嘟囔着出了门。明明昨天还有两种不同的翻书频率,现在屋子里只剩蓝河一个。刚才不会写的练习题依然横在眼前,他硬着头皮想了半天,还是忍着没去翻答案。

      再努力一下吧,更加努力一点。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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