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a岚

读作Asa,低产透明,感谢喜欢(///∇///)

【狗崽】平安百鬼物语 · 狐说Ⅲ [Fin.]

※大天狗X妖狐

※独立短篇,HE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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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的咒阵时隔数月再次泛起浅蓝星芒时,姑获鸟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廊下,仰头瞧那院门口柳树枝头的新出生没几日的小喜鹊吱呀呀伸长了脖子。院中年轻的阴阳师愣了两秒,待阵中星芒聚成小簇星火,才猛然跳起来。

这年的天气暖得早了些,不过二月下旬,便有早樱在枝头生了嫩芽。一星青色的火焰从符咒一角燃起而后蔓延开来,在年轻阴阳师亮起来的目光里炸出耀眼的白光,继而缭绕起阵阵烟气再化作阵中模糊影物的鬓角。

须臾白光落下,阴阳师伸长了脖子往前凑。

只见这年吹过平安京的风尚且料峭,凌乱咒阵中窸窸窣窣,爬出来一只正打着哈欠的小狐狸。

 

阴阳一术,化于阴阳五行之说,判世间祥瑞,占人界凶吉,经飞鸟、奈良,而至平安。贺茂忠行以来,阴阳一术日渐隆盛,如今修习阴阳术者良多,麒麟洞中能人异士俯拾皆是,御魂塔下亦是常年喧闹非凡。

说不定有朝一日,我也能与那安倍晴明齐名。

年轻人总有些不切实际的愿想,涉世不深的胸口存了一团无畏无惧的火焰,恨不得将荆棘遍野的前路一把烧成坦途。阴阳师每每提及这些,跟了他许久的式神就木着一张脸,什么也不说,只是冲他摊开手,露出袖口那一串七拼八凑的御魂。

生命针女,防御心眼,命中反枕。

固凶吉在我,然运数由天。

阴阳师随即闭了嘴,犹如被一兜凉水当头浇下来,“噗”的一声盖灭了那尚未燃起的小小火苗。

 

阴阳师的时运不济,并未因为妖狐的到来而有分毫好转。

小狐狸生得乖巧伶俐,自小知礼数,讲分寸。白日里阴阳师和姑获鸟出门,他就乖乖待在院子里,哪儿也不去,等两人傍晚回来了,软软问声好,一双金色的眼睛弯起来,看得阴阳师有一段时间见人就说,自己捡到了宝。但究竟为什么日后成了这副样子,阴阳师曾数次问过姑获鸟,后者冲他摆手,我哪里知道。

成年的妖狐长得愈发丰神俊朗,一双眼睛狭长却锋利,眼尾稍微上挑,看谁都能带着点桃花。他如今看上去依旧知礼数,讲分寸,面上一副谦谦公子的文质模样,但说话总拖着个懒洋洋的尾音。

姑获鸟说,那小子嘴里含着四月的花,说什么都是甜的。

攒了一把符咒的阴阳师狠狠点头,当事人翘着腿躺在回廊下晒太阳,闻言回过头,冲他们一笑。笑得满院樱花登时失色,笑得自小看他长大的阴阳师也忍不住一个手抖。

然而就是这一抖,符咒飘然落入阵中,而后一道白光冲天而上,顷刻占据整个视野。狐狸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就听下一秒阴阳师磕磕巴巴地说:

“大、大天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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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有言,天狗乃魔物所化,非神非佛,不为六道轮回所锢,为万妖之主,司风火、喜征战。相传天际穹顶处有极乐之地名曰兜率天,上古天人天女于山中嬉乐,见天际明光乍现,后有大天狗显形,众上人皆惊恐,少顷天狗隐去。而后方知,兜率天为大天狗之力毁于一须臾,方才有此明光。

上古传说究竟有几分是真的,后人自不可考。不过大天狗必然不同于等闲妖怪,即便尚且年幼,也定然气度非凡。妖狐这般想着翻了个身,朝咒阵中瞥了一眼,但仅一眼,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只瘦小伶仃的小妖怪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背上一双黑翅膀,在算不上太暖和的春风里打着哆嗦。

姑获鸟难得露出点喜色,但紧接着一句“怎么又是一个要针女的”让欣喜若狂的阴阳师顿时百感交集。

小妖怪一双眼睛蓝得透亮,万分谨慎地巡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几步之外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狐狸身上。对方笑了一会儿似乎才觉察到有些不妥,随手将眼角笑出来的水光抹了去,懒洋洋坐直了身子。

一只喜鹊倏然从视野一角掠过,叽叽喳喳落在瓦片斑驳的房顶。风里似乎有淡淡的青草味道,悄然化在这年平安京满街的樱花香里。小天狗仰着脖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双金色眼睛里十二分戒备的自己。

然后那双金色的眼睛弯起来,眼睛的主人随意拢了拢衣襟,冲自己伸出手。

“你好,我是妖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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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妹妹真是好运气,这都第几枚暴击御魂了。”

御魂塔年久失修,木质的围廊露出斑驳的纹路,一角的天窗不知在哪次争斗中碎了大半,漏出一线天光。妖狐规规矩矩坐在桃花妖身侧不远处,手里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怎么,今天还想跟我换?”少女葱白纤细的指尖捏着一小枚御魂,周遭环了一圈隐隐的金色流光,煞是好看,她半举着御魂在妖狐面前晃了一下,再飞快收入袖口,“我这是轮入道,于你也并无多大用处的。”

“妹妹这是什么话,”妖狐摇了摇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湛青色扇子的一角, 更显得修长,“我要不要那轮入道都无所谓的,但是妹妹若是与我换了树妖,岂不是益处更大些?”

桃花抬起眼皮瞧了他一眼,毫不在意地说:“我这四星暴击涅槃底下还多加了一些暴击呢,与你那只加了些生命的五星树妖比,也差不了多少。”

妖狐摇头,一双金色的眸子扫过来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掌中蝙蝠扇一翻,越过上面层层御魂塔,遥遥指向天际:“妹妹本领非凡,日后总是要越走越高,此中风险你我心里清楚,你那多的两点暴击也许能救得了旁人,但你自己若碰着伤着……”

妖狐顿了一下,桃花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有点懵,不由得回过头看他,只见那人突然别过头,露出一截好看的脖颈,妖狐半垂着眼睛,似有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在空气里划过难以觉察的痕迹。桃花妖刚想说点什么,只见妖狐猛地抬头。

“……又让小生如何心安。”

 

桃花一行人离开御魂塔已是这日傍晚。妖狐手里捏着扇子,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待他目送对面一脸茫然的阴阳师,一脸微红的桃花妖,一脸一言难尽的座敷童子离开后,才拍了拍衣摆上尘土,方才的那点精气神仿佛瞬间被抽离,狐狸那脊梁骨打了弯,整个人登时垮了下来。

他手里把玩着刚换来的五星暴击轮入道,随意抛弃再接住,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回身四下一扫。破旧的阁楼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空气里漂浮着大粒的灰尘在斜打过来的夕阳里愈发清晰。一个少年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他的骨架不算大,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他身后拖着两片乌黑的羽翼,行走间就好似身后的阴影被硬生生扯掉了一截。

妖狐总觉得大天狗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特质,他在少年人独有的干净清冽中嗅到了些许高阶式神骨血里的自命不凡。少年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顿住脚步,微微抬起下巴。

傍晚的夕阳从御魂塔那破开的小窗子里毫不保留地洒下大把余晖,将那人浅色的发梢烫成明暗交叠的金黄,狐狸挑起半边眉梢,仿佛能在那双冷蓝色的眼睛里看到明晃晃两个字:荒唐。

抛在半空中的轮入道打了个滚又迅速落回掌心,然而短短一须臾就已足够让年幼的高阶式神施舍再收回一个眼神。少年墨色的翅膀不知在狭小的空间里蹭到了什么地方,支棱起一片羽毛,又在行走间掉出来,轻飘飘落在妖狐面前。

“哎,你是不是觉得我那话只是哄她?”

狐狸在大天狗迈出御魂塔的瞬间抛来一句话,语气懒懒的,甚至能听出点事不关己的纨绔风流。少年这次连一个眼神都不屑于给他了,径自抬步往前走,却听狐狸半吊着嗓子又接了一句:

“但其实不是。”

大天狗的步子不可察觉地一顿,只是一个晃神,就见那弯着脊梁骨的俊美年轻人堂而皇之地从自己旁边侧身而过,在古旧的御魂塔前留下一个不甚挺拔的背影。妖狐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过头,一抬手,将那五星暴击轮入道扔到少年脚边。

“拿去玩吧,就当是见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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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夏天来得特别早。

大天狗坐在御魂塔的一角,冷眼打量那与八岐大蛇缠斗的几个人影。他手里握了一把团山,天气燥热得让人觉得喘不上气,但少年只是轻轻捏着团扇的柄,斜身靠着褪了色的木质围栏。

他手边放着几只点心,是方才桃花妖给的。妖狐接到点心时,笑弯了一双眼,而后侧身在少女耳边低语几句,大天狗冷冷看他,亲眼见识到了那人如何将一句简简单单的赞赏说出了情丝百转的韵味。不远处的争斗久久未能平息,每一招每一式仿佛都被这焦灼的空气拖慢了几拍,显得冗长而枯燥。少年安静地坐在那里,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这日的争斗持续到了日头偏西,八岐大蛇倒地的瞬间对面阴阳师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满心欣喜俯身摸御魂,却在捞起来三只三星御魂时差点背过气去。狐狸似乎运气不错,大天狗隔得远了没看清,隐约是个五星的。不过还未等他分辨,清俊秀雅的年轻人直接将那御魂塞进了桃花妖的掌心,少女一愣,赶忙推拒,却见狐狸冲他眨了一下眼睛,紧接着一句“区区五星御魂,不知够不够换你方才那几枚点心”说得如行云流水,噎得少女哑口无言。

对面的阴阳师很是感激,道了半天谢领着一干式神告了别。狐狸这才折身理会那坐在墙角的少年,他走到大天狗身边,伸手指了指那几只点心,问:“你不吃吗?”

大天狗不语,偏头将目光移开。妖狐毫不客气地将那点心捏起来,吃了一半才好似想起来什么似的,含含糊糊地说:“五星破势阿爸不知攒了多少个更好的了,于你我都没太大用处,不如送了去,还能落个人情,下次指不定能与她换些——”

“我明日就不与你一同来御魂塔了。”

狐狸说了一半的话被少年出言打断,听得前者吃了一多半的点心一时卡在喉咙里。少年就那么微微仰着下巴看向自己,冷蓝色的目光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妖狐一瞬间想起来那日料峭春寒里小院中打着哆嗦的小妖怪,此间仿佛不过一眨眼的光阴,小东西就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他将喉咙里的点心残渣咽下去,轻轻点头,干脆利落说了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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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点本事,我以为多厉害。”

镰鼬三兄弟的小脑袋们凑到一起,不住打量着一身狼狈的大天狗,不知是谁多了句嘴,当即被另外两个敲了脑袋:“你嚷嚷什么,小声点。”

站在几步之外的吸血姬闻言抬起头,她嘴角挂着一丝血迹,被当事人毫不在意地一卷舌尖舔了去。抱了一把草药的绿色衣服小姑娘慌慌张张跑过来,见吸血姬正气定神闲地抱着胳膊,遂拐了个弯,将草药捧到了大天狗面前。

少年那身白衣裳被八岐大蛇的尖牙咬出几道不算小的口子,露出里面尚在冒着血珠的皮肉。萤草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一把止血药,换来大天狗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多谢”。

镰鼬三兄弟中不知哪一个又多了句嘴:“带着一身三星御魂就来五层塔,怎么还这么大的脾气。”这话还没传到大天狗耳朵里,就被另外两个异口同声压回去:“你闭嘴。”

塔外的太阳逐渐没入西山,炙热的气温却丝毫没有偃旗息鼓的迹象。吸血姬透过木质窗子看了一眼愈发暗下来的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镰鼬三兄弟吵吵闹闹地往门口挤,萤草将剩下的东西尽数塞给唯一的重伤患,挥手告别。

半身血半身灰的少年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才微微动动手指,他手腕上的三星针女互相撞击,发出不甚悦耳的声音。他小臂上的伤口结了痂,顺着手背凝结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红线。少年将萤草给的药一股脑糊在胸口,而后踏出五层御魂塔,大步朝楼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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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觉得要出事。”

妖狐一脚踩进小院门口,就听自家阴阳师难得嚷起来。他手里拎着两壶酒,是方才送了蝴蝶精回家,顺路从狸猫那里讨来的。酒里有难得的花香,据说是混了蜜,小蝴蝶说那是她春天好不容易收集来的,就东南边那个林子。狐狸随口道,那林子里据说有不少厉害的妖怪。小蝴蝶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却见狐狸突然放软了语气,一双金色的眼睛弯出朵桃花,那下次可以喊我一起。

夏夜的星空高远浩渺,灼人的热气总算打了退堂鼓,稍微收敛了一些。院子里的樱花树在偶尔吹来的小风里舒展开叶子,唯独树干上的鸣蝉吱吱叫着,一点也没有倦意。

“我去御魂塔找他。”姑获鸟的神色难得有些严肃,她将达摩放下,一转身就看到了半倚在门边的妖狐。

狐狸手里还拎着那两壶酒,不用问也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往前迈了两步,赶在姑获鸟踏出院门时将人扣回院子里,顺手将两壶酒推进对方怀里:“我去吧。”

姑获鸟还没来得及说你小子怎么突然这么勤快了,就见那人已半融入夜色,随意挥挥手。

“只是拎回个小狗子,用不着劳烦大美人出门。”

 

大天狗已经记不得究竟试过多少遍,眼前的八岐大蛇似乎都有些困乏了,只在他逼近时才会吐出冰凉的信子。他的手有些抖,甚至握不住一把轻轻的团扇。流失的血液让他的动作变得迟缓,神经变得迟钝,他觉得自己的翅膀上坠了千斤重的石头,压得胸口一阵阵的疼。

大天狗并不觉得擅自闯了四层塔有什么不对的,也不觉得自己是因为方才那几只小妖怪的挖苦才一时意气用事。他心间自有一柄利刃,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给他劈开一条坦荡且笔直的路,他不用在意旁人怎么想旁人怎么看,只需义无反顾地向前走,总有一天,能拿到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东西。

就好像上古传说中的天穹尽处,被天狗毁于顷刻的兜率天。

八岐大蛇猩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少年站着都有些吃力的身形,它大概太久没有见过只身站到自己的面前的人了,但所有的好奇与谨慎在时间的推移中逐渐消磨殆尽,只剩下些所剩无几的耐心,几乎也要融入这茫茫夜色里。

一只乌鸦落在房檐上,细瘦的脚爪在赤褐色的瓦片上划出一道轻响。八岐大蛇微不可见地抬头,就在此时,大天狗猛地张开翅膀。八岐大蛇“嘶”的一声吐出信子,但尚未来得及咬上少年单薄的肩骨,就被突如其来的一道戾风劈中了七寸。暗夜里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大天狗瞳孔骤然缩紧,他刚抬起的手臂尚悬在半空,就被人一把拉了去。

狐族天生凉了一些的体温透过几欲干涸的血管一路烧到胸口,少年还不及挣脱,便听那人漫不经心地说:

“可算逮到你了。哎,我送你的御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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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天狗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

期间阴阳师找过隔壁家的惠比寿,上了年纪的金鱼慢吞吞地过来,眯起瞧不真切的眼睛象征性地看了看,放下点伤药又慢吞吞地回去。姑获鸟没那闲功夫看着这个目中无人的少年,勒令妖狐留下,向来眼中只看得到美人的狐族敷衍招待了年迈的金鱼,百无聊赖地守在少年边上。

守着守着,他那常年飘忽不定的目光就落在了少年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飞扬跋扈,目中无人,且自不量力。妖狐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离经叛道的一段年岁,但他总觉得,这个人是他见过在这条道上走得最远的且最不知回头的。明明说几句好听的就能落个人情,明明带上御魂也许就不至于弄得如此狼狈。

昏睡中的少年眉心微微蹙起,略有些苍白的侧脸轮廓分明。

狐狸支着下巴,目光从他高挺的鼻梁移到没几两肉的胸口再移回来,在这年聒噪的蝉鸣中突然冒出一个不着边际的念头。

这小子,似乎挺好看。

 

大天狗能行动自如已是数日后,天气就像熬过了一个坎,在那漫长的炙烤后没由来地生出些清凉。大天狗自觉无碍后准备再去御魂塔与八岐大蛇一较高下,却被阴阳师二话不说堵了回去。

“我可以带着他去御魂塔啊,”姑获鸟无所谓地耸肩,“只要那狐狸愿意拖着五只达摩去枫叶林。”

于是重伤初愈的“小混球”就又被阴阳师丢给了风流纨绔的狐族,少年当场皱起漂亮的眉,还没发作就见狐狸对他伸出两根手指: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老老实实跟着我,二是自己一个人去会大蛇。我虽然没多大本事,带着你也还绰绰有余,你若是执意自己去,我也不拦你,只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合不合算,你自己考量。”

狐狸一番话说得大天狗哑口无言,虽然平日里见多了这人伶牙俐齿,但当那双金色的眼角里真只有一个自己的时候,少年一向清明的神智竟没跟上。大天狗强迫自己沉下心来,然而还不等他思索出个所以然,就见那双金色的眼睛弯起来,年轻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那就走吧,小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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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狐一头银发总是随意挽个结,斜斜束了支木簪,玄墨绛紫的袍子松松垮垮披在身上,显得肩线不宽,腰线更窄,他的脊梁骨似乎永远吊儿郎当地弯着,逢人弯了一双桃花眼,说什么都藏了几分客气。

大天狗原以为,他会和以往一样,御魂塔底下转一圈,找个落单的阴阳师,最好同行人里面再有个漂亮的小姑娘,在人家耳根子边上随意说几句,一拍即合英雄恨晚,相约着一起去见大蛇。

但妖狐这次领着他直接上了七层御魂塔,一路默默跟在身后的少年心里生出些疑虑,却也什么也没说。直到近在眼前的八岐大蛇目露凶光,冲他们露出锋利的牙齿,年幼的高阶式神才蹙起眉,没等他心里的那点疑问出口,就听狐狸难说:

“八岐大蛇的本事就那么些,重碾莫要与其冲撞,嘶吼可伺机而袭,切记它重伤时会暴怒,须避之为上。”

大天狗一愣。

狐狸的声音不大,刻意收敛了油腔滑调,虽然还能听得出些许挥之不去的漫不经心,但就好像这年夏天熬过漫长旱季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地敲在少年干涸且焦躁的心尖上。那些与生俱来的自命不凡似乎在这个瞬间被尚且年幼的主人强行压了下去,少年冷蓝色的眼睛里平生第一次流露出了零星类似向往的情绪。狐狸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八岐大蛇,见少年半天没有反应,又补充了几句,才问:“听明白了?”

大天狗点头,随即想起来那人根本看不到,忙低低“嗯”了一声。

下一秒,妖狐手中蝙蝠扇森然凌光一闪。

“那还愣着做什么。”

 

这一年的夏天仿佛比以往长得多。

近郊的枫叶林在下完第三场秋雨之后,如同被泼了一层水红色的墨,深深浅浅层层叠叠。而后在所有人的措手不及中,红遍了京郊十里。狐狸每日拎着大天狗往返御魂塔,觉得耗尽了自己这辈子的耐心。

从左支右拙到措置裕如,与八岐大蛇数不清的对决逐层剥去了属于少年人的稚气,少年冷蓝色眼睛里的放肆与轻狂一点点褪去,沉淀出一种深不见底的内敛。

夏去秋至,暑往寒来。

妖狐恍然发现,大天狗,似乎长大了。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跟在自己身后板着个脸的少年,不再像当初与四层大蛇交战还能两败俱伤,他如今还是习惯站在自己身后几步之外,但妖狐再也无法将他和那年春风料峭里,瑟瑟发抖的小妖怪联系在一起。

他们在这年初冬拿到了一枚暴击六星针女,虽然明晃晃的防御生命副属性看着十分碍眼,但狐狸还是异常欣慰,他将御魂塞进大天狗手里,却被对方一言不发拉过手腕。

英挺的高阶式神无视掉对方一连串的“哎哎哎”,不由分说地在他白皙的腕子上系了一个暗红色的结。

 

这年初雪,狐狸正靠在御魂塔一角小憩。他记得有一次随口说,你可知为了与你同行,我误了多少美人的邀约。起初只是一句玩笑话,却没想对方竟然在思索了两秒钟后,淡淡回。

那自今日起,你不必动手。

大天狗的声音不算清亮,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音色甚至还有些哑。狐狸挑起一边的眉梢,一句“好大的口气”还没说出来,就见曾经的小混球在他面前倏地张开羽翼。

秋末的日光被平安京外的枫叶染得带上了点赤色,御魂塔古老的窗子上有无数细小的光斑随着树影婆娑起起伏伏。年轻人的背脊不再似少年单薄,肩线利落漂亮,两片硕大的翅膀占据了整个视野,看得一向不着调的狐狸有一瞬间的晃神。

后来,后来怎么样了来着……

半睡半醒的狐狸似乎有些记不清楚了,他大概觉得有点冷,翻了个身,将背脊对着常年漏风的窗户,任由神识继续扯着自己在梦境中沉沦。

雪花没有一点声音落在御魂塔褪了色的屋檐上,很快就铺了厚厚一层。

妖狐的梦境似乎还停留在并不算遥远的秋天,所以他并不知道这天大天狗与八岐大蛇的交战早已结束,更不知道他梦里见到的那双翅膀,已悄无声息地张开,替自己挡在了漏风的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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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狐他们再碰上桃花一行人,是第二年的春天。

平安京开出第一朵樱花的时候,上一个冬天的寒风还在罗城门下盘踞,颇有些恋恋不舍。然而也不知在哪一个夜晚,于浓浓月色中悄然退去,一夜城中花开过半,看得所有人啧啧称奇。

桃花换了一身打扮,摘了粉白色的帽子,斜着挽了一个高高的发髻,鬓角有几朵浅朱色的花,衬得人更是肤白胜雪。

看到少女的瞬间,狐狸眼前登时一亮,顺手摘了朵花藏在手心。桃花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们,抬起缀了一串小碎花的袖子,几步走到跟前。

然而妖狐的一句“许久未见,小生甚是思念”还未脱口,就被急性子的少女抢了先。

“哎,你们是不是也要去斗技场?”

 

妖狐木着一张脸,听桃花绘声绘色地讲着有关斗技场的传言,什么汇集了天底下各路鬼怪神魔,什么夺得头筹者受赏颇丰。狐狸只听了两句就没了兴致,反而大天狗愈发聚精会神。对面的阴阳师偶尔插句嘴,最近大家都跑去练达摩了,御魂能不能碰见合适的全看运数,不如多长点本事,万一能赢个几局呢。

狐狸跟着点头称是,心思早已不知飞到了平安京外多少里。等少女好不容易讲完了,狐狸刚想聊些闲话,就被自家如今已高过自己半个头的高阶式神按住肩膀,他在对方冷蓝色的眼睛看到了每日与八岐大蛇面对面时的跃跃欲试,成年天狗的嗓音如同冻了一层薄冰的玉石,不容反驳且无比固执。

“去斗技场。”

大天狗不待狐狸有什么反应,自顾自琢磨起几时到家,几时与阿爸商量,几时能站在斗技场的台子上。狐狸心里想着,怎么就摊上这个大少爷呢,可只能弯着脊梁骨跟在后面。等走出好远了,他才想起来那朵攥了半天的花,不用回头也知道少女早就没影了。于是他看着小花叹了口气,快走两步追上大天狗,一抬手抛到那人怀里。

“方才随手捡的,挺好看,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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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实在想不出此时去斗技场除了被各路厉害角色揍一顿之外的第二种结局。

月亮遥遥挂在云中,露个侧脸,半亮不亮的。平安京的夜樱开得花团锦簇分外可人,却始终等不到驻足欣赏的行客。

姑获鸟躺在门前的柳树下,并未表露出丝毫的同情:“不过是看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回来,如此粗浅的道理,你怎么能愁苦成这个样子?”

阴阳师仰着头,看着那树枝上那早已空了的喜鹊窝,不住叹气:“不妥不妥。”

姑获鸟突然想起那年少年踌躇满志,一心要与安倍晴明齐名,这似乎还没过去多久,怎么突然间那些鸿鹄之志就变成了没日没夜的患得患失。

若是小狗子跟人冲撞了怎么办,若是小狐崽被人伤着了怎么办。

你说咱们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啊,能赢吗,我估计赢不了吧。

阴阳师自顾自说着,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话,姑获鸟嘴里叼了一枚不知哪里摘来的叶子,听得耳朵里都要生茧子了,却也不觉得烦。一片灰墨色的云从远处飘过来,遮去了月亮原本就不怎么明的侧脸,木质回廊上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姑获鸟一抬头,就见大天狗收拾妥当,后面跟着一脸兴致缺缺的妖狐。

阿爸嘴里的小狗子如今丰神俊朗且气势逼人,他走过来冲自己点点头。

“走吧。”

 

斗技场比想象中热闹得多。

阴阳师挤在层层人群里,着实见到了不少熟面孔。其中不乏真正的高手,身后跟着清一色五阶式神。以如今大多数阴阳师的水准来看,数个五阶式神已然不易,至于六阶式神当世不过寥寥,大多也都在山林中潜心修行。当然也有一看就是凑热闹的,带着一家子天邪鬼,咋咋呼呼穿梭于人群中。

阴阳师其实资质平平,运气又向来不怎么好。谁家的山兔骑着巨大的青蛙从这边跑到那头,引得频频不满,后面追着同样绝尘而来的孟婆。三只小镰鼬谁都不愿意被压在底下,你一句我一句争得不可开交。绿色衣服的萤草似乎叽叽喳喳说着什么,面色苍白的吸血姬半阖着眼睛偶尔点个头,不知听没听进去。

大天狗的到来引起了一阵不算小的骚动,但随即掀起一阵更大的喧哗。阴阳师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心里咯噔一响,只见远远走来两个人。

茨木,鬼王。


那茨木看上去不过少年模样,酒吞已是成年人的身形。小东西追在男人后面,一双小短腿步子很小,所以怎么也赶不上。不过小家伙似乎并不在意,他看上非但没有不耐烦,反而有些兴奋,小爪子里抓着一只球,不停地抛起来再接住。酒吞懒洋洋地走在前面,不同于妖狐那眼睛里含着笑,嘴巴里藏着花的懒散,鬼王的漫不经心是就算天塌下来又怎样的与己无干。

阴阳师看着两人旁若无人似的穿过重重人群,对姑获鸟咋舌,也不知谁会碰见他们,这气势着实惊人。于是当不过半个时辰之后,他们站在斗技场的台子上面对几步之外的两人时,阴阳师恨不得时光逆转,将当初的自己揍到口不能言。

姑获鸟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刚想交代一句小心,但话音还未出口,就见上一秒还停视野中央的小茨木一下子扑到了眼前。

斗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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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速度很快。姑获鸟心里一惊,下意识横过伞剑,不甚悦耳的声音划破鼓膜让在场的所有人不仅倒抽一口凉气。少年稚嫩的掌骨间有浅紫色的雾气缭绕,他一击不成当即退了几尺,脚踝上的铃铛拖出一长串不成曲调的尾音,赤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姑获鸟。

右臂上这时才传来隐隐的痛觉,姑获鸟没有偏头就知道,她方才还是慢了一点,被那小子的指甲划了不算长的一道口子。小东西颇有些得意,冲他咧开嘴,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妖狐的风刃就是在这个时候出手的,纨绔风流的年轻人身侧隐隐有风流转,倏而汇聚成带了电光的利刃,他指间蝙蝠扇骤然打开,裹挟着雷霆之力向少年颈侧劈去。小茨木慌忙躲闪,却不料一抬头正碰上那双含了笑的金色眼睛。妖狐身形一错,身后赫然站着神色凛然的大天狗。玄羽骤然铺开,少年白净的脸侧凭空多了几道细小的血痕,他矮身又是一退,却听金属利刃劈开空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伞剑毫不留情地劈下来,意料之中地砍了满场酒气。鬼王额前有被酒沾湿了的碎发,众人终于逼得他主动出手,但那双眼睛里依然无波无澜,静若止水。少年趁机躲开到一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盘天而上的羽刃暴风迫得左支右绌。

然而这些都是瞬息之间的变故。

阴阳师的腿还有些抖,他手里捏着符咒,却被晃得一时分不清该贴给谁。好在对面的也是个只懂如何应对八岐大蛇的年轻人,但似乎比自己反应快些,不管能不能命中,先扔了个言灵缚出来。

结果,阴阳师被捆了个正着。不过这次他没想着如何让时光倒转,揍死那时的自己,因为他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

斗技场三比三,那么对方还少了一个谁。

 

姑获鸟其实一早就在想这个问题,她甚至想到了小茨木也许星阶不高,但带了一套高星暴伤破势,不过他若真有那本事,也就不至于与他们缠斗许久。

鬼王比想象中难缠得多,姑获鸟方才一时疏忽,让那人的手肘直接顶上了肩膀,现在整条胳膊几乎没了知觉。狐狸天资很高,他的风刃总是打在最出其不意的地方,但这人平日不精于修行,也没什么好御魂,所以他那点本事放在鬼王眼里还是不够看。

小茨木被大天狗逼得连连后退,原本就不怎么平整的衣服破了不知多少个口子,他赤金色的眼睛红得几乎滴下血来,但少年毫不在意,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渗出的血迹,露出两颗染红了的虎牙。

阴阳师一度以为要陷入僵局,却在和对方阴阳师交手的过程中,恍惚间看到了鬼王背上的大酒葫芦里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阴阳师心里大骇,一瞬间血液轰的冲上头顶,顺带着将这些年的踟蹰与彷徨冲得一干二净,他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欲与安倍晴明齐名的无知少年,甚至顾不上对方近在咫尺的符咒,扭头冲姑获鸟大吼:

“当心葫芦!”

 

“叮”的一声金属剧烈碰撞,隐约有火花一闪而出。

姑获鸟抬起基本全麻了的胳膊硬生生挡住了酒吞劈天盖地的一击。男人那如千尺寒潭一般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小小的惊讶,但下一秒,一个小东西悉悉索索爬上鬼王的肩头,一双绿豆眼眨了眨,似乎随时要被吓得晕过去。

姑获鸟的瞳孔骤然缩紧,然而还不等她有所反应,眼前骤然金光乍现,世界顷刻黑白颠倒。她的神识被拽入万丈深渊,手腕一歪,伞剑登时脱手。

妖狐在电光火石间眯起眼睛,他的视线被自己的血糊了一层浅红色的影子。但也足够让他看清楚,鬼王肩膀上那只不足月余的食梦貘。

鬼王抬起手,似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而后重重拍了下去。

 

妖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但等他慢了一拍的神智追上已然迈出的脚步,能感觉到的,只剩背上传来的千斤重量。似乎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五脏六腑瞬间移了位,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被那个固执的大少爷说坏了,才会舍了老命陪他们来什么斗技场。这也许是自己这辈子最丢脸的时候了吧,台下还有那么多小姑娘看着呢。

但是狐狸始终没有挪动一分一毫。

因为他护着的是大美人呀,怎么舍得她伤着。

 

飓风如盘龙,于众人眼前破云霄而上。

天际明光乍现,似有神明拨开云层,于那万丈兜率天上扔了几点惊雷。

盛怒之下的大天狗让鬼王那无喜无悲的眸子里陡然升起一股警觉,他背上的小食梦貘早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回了酒葫芦,哆嗦得根本不敢出来。

 

阴阳师觉得自己应该在姑获鸟倒下去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但事实上他没有,言灵缚、言灵生、言灵灭,一张张符咒逼得对方几乎失了还手里力气。最后一层结界在一声咒术后分崩离析,对面的年轻人被他打在胸口,一口血吐了出来。

阴阳师感觉自己四肢冰凉,他微微颤抖着手举起最后一张符咒。

对方忽然哑了声音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家茨木确实是暴伤。

 

小茨木艰难地动了动手指。他仰面躺在一片狼藉的斗技场上,胸口剧烈起伏。少年浑身是血,赤金色的眸子里是近乎猩红色的世界。

他此时无比兴奋,因为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暴怒之下的大天狗真的可以引来天雷恸哭。

但是啊……

少年缓慢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手腕上挂的一串东西发出叮当的声响,顺着他尚且纤细的胳膊一路滑到手肘。

 

飓风雷鸣中,鬼王毫无惧色地抬起头。

 

少年手指骤然收紧。

御魂相互碰撞,拖出一尾耀眼的金色流光!

 

——镇墓兽。

 

++


妖狐这一躺,就从春末躺到了秋初。

他那日拼了性命护着姑获鸟,脊骨差一点被鬼王震碎,再加上后来小茨木那一掌,连隔壁年迈的金鱼都觉得,能活下来真是命中的福气。

不过本人似乎并不在意,反倒觉得闲下来的日子挺好,不仅不用每日去御魂塔费力劳神,还有隔壁小蝴蝶隔三差五送来的花蜜,桃花也偶尔来看看,带来些点心。他仿佛回到了刚被召唤出来的那些日子,被所有人放在心尖上宠。

阴阳师心疼得要死,姑获鸟本想等他好些了跟他道声谢,然而狐狸伤还没好利索,一双眼睛就弯成了月牙,他那张嘴又开始四处哄人,一句“若是大美人伤着了,小生恐怕得心疼一辈子”被姑获鸟一个“你闭嘴”的眼神堵了回去。

算起来,大天狗来的次数最少。阴阳师说,那日从斗技场回来,他就从自己那儿拿了几只达摩,半天去御魂塔,半天去枫叶林。每日行色匆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狐狸在初夏尚不算炙烈的阳光下啃着桃花带来的点心,半晌没吱声。

阴阳师又说,其实我还想过他是不是为了寻仇。

狐狸咬着点心,一句话说得含含糊糊的,他才不屑和那小鬼记仇。

阴阳师一脸正色点头,是啊,后来我们在枫叶林碰上了过,小茨木好像挺想来搭话,但他只是扫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头就走。阴阳师顿了顿,皱起眉,你说,他看的不会是鬼王吧。

一盒点心被狐狸吃了个精光,他有些意犹未尽地看着空了的盒子,心里寻思着怎么再跟桃花讨些。这一年的夏天似乎没有上一年那么燥热,云里多了些沉甸甸的湿气,好像随时可能化为雨露掉下来。狐狸支开窗子,那里恰好有一片藤蔓长成的是凉荫。

狐狸打了个哈欠,在恰好的日光里眯起眼睛,不是。

阴阳师有些疑惑地看他。

狐狸摆摆手,我瞎说的。

 

++


妖狐再跟着大天狗来御魂塔时,这一年的枫叶又染红了京郊十里。

古旧的围廊,褪色的檐角,碎了一角的屋顶,掉了半截的窗棂。明明没过多久时日,但狐狸仰着头遥望那尖尖的塔顶,愣是生出了点淡淡的疏离。他们偶尔也会碰上桃花,但大多时候还是他们两个。大天狗的精进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他带着狐狸从七层塔一路打上了九层。

但是,也就止于九层。

大天狗在这年秋天升了五阶,狐狸有一次问他,你怎么不上去试试,也许能给阿爸带回去个六星针女呢。男人眉目英挺,金色的碎发下面一双冷蓝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他肩膀上落了余晖,只是淡淡说,打不过。

狐狸想,也许是他忘了教他怎么说谎。

 

大天狗后来再也没提过去斗技场。

妖狐听人说,那鬼王和茨木似乎成了平安最难敌的对手,他心里好笑,不知道阿爸听到这话,是不是又要跳着脚说自己运数不好。

这一年秋天,阴阳师唤出了个天生一只眼睛的小妖怪。小妖怪长得清秀乖巧,周身隐隐有银色的光纹环绕。姑获鸟说,这小东西不得了,日后能唤出神龙的。狐狸听完“哎呀”一声,有些好奇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小东西抬起头,眼睛清澈得如同冬季里落在平安京的第一枚雪花,眉目清俊的男子逆着大片金色的阳光冲他伸出手。

“你好,我是妖狐。”

 

小一目并不懂什么是枫叶林,什么是御魂塔。他只觉得,每个人似乎都有心事。

这一年的秋末下了一场大雨,连绵数日,总也不停。妖狐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没了精神,他不再和大天狗去御魂塔,每天懒洋洋地躺在屋子里,听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砸在回廊下的石阶前。

阿爸一脸关切地跑来问他怎么了,妖狐满不在意地摆手,那八岐大蛇又不是娇俏貌美的小姑娘,见多了,也就烦了。但小一目知道,狐狸大概是真的去不了,他有时候躺着躺着就睡过去了,而且一睡就是好久,久到大天狗从外面回来了站在窗前看他,肩膀湿透了,他也不知道。

这年第一场雪停的那天,小一目在自家小院门口碰到了一个陌生人。他穿了一身覆了金甲的玄紫色袍子,右手空荡荡的,银色的头发随意披在脑后,额前长了一双金红色的角。他的身形不算太高,但足以让小一目尽量仰起脖子。年轻人赤金色的眼睛里仿佛藏了一团火:“大天狗呢。”

小一目抬眼看他:“出门去了。”

年轻人似乎哼笑一声,他赤着一双脚,脚踝上系了串铃铛,踩在雪地里,发出不甚明朗的声响:“不是输一场就怕了吧。”

小一目觉得这个人很无礼,虽然他并不清楚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突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小孩子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口气。”

天空似乎又开始飘起雪花,细小到只有裹着风吹到脸上,才能隐约感觉到凉。妖狐的声音带着点半真半假的懒散,拖着个微微上挑的尾音。小一目闻到空气里有浓郁的药草味道,他隐约记得,是前几日隔壁的惠比寿爷爷送来的。狐狸半披着袍子,斜靠在开了半扇的木门上。他的发簪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头发散下来,遮住露出大半的肩膀。

“何况他怎么样了,”一双金色的眼睛还是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而后蓦地冷下来,“又与你有什么关系。”

空气猛地一僵,那些细小的雪花仿佛也被冻在了猎猎风里。小一目下意识伸出手臂,挡在妖狐面前。少年周身有银光迅速积聚,而后飞速流转,隐隐显出神龙模样。

年轻人赤金色的眸子里,小小的妖怪目无波澜地回望他。茨木突然扬起嘴角,露出两颗虎牙,而后退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话在这夹了冰晶的风里。

“我在斗技场等着你们。”

 

++


第二天,小一目就听见妖狐对他说。

“走吧,带你去御魂塔。”

 

大天狗跟在后面,一言不发。但小一目就是知道,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妖狐,一刻也没有。狐狸似乎气色好多了,他在御魂塔下碰到了一个穿着粉红色衣裳的姑娘,对方斜着挽了一个高高的发髻,鬓角有几朵浅朱色的花。狐狸冲她眨眼,许久不见,桃花妹妹似乎又美了。对方却仿佛没听见似的,张了张嘴,半晌低声才说,前几日茨木找过我。

狐狸始终弯着眼睛,他的眼尾微微上挑,看谁都能带着点风流。他似乎完全不在意桃花说了什么,只是轻轻笑了,无妨,都过去了。

 

小一目第一次来御魂塔,他那只清澈的眼睛里透着十足的好奇,好像只有这个时候才透出点孩子气。狐狸走在最前面,踩着古旧的楼梯,发出吱呀的声响。小一目一路跟着走到了七层,他觉察到狐狸似乎顿了顿,身后的大天狗这时突然越过自己,侧身从妖狐身边走过,径直走向了七层塔的八岐大蛇。

然后小一目看见,狐狸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小一目陪着狐狸坐在缺了一块的窗前。那里落了一片冬日里算不上暖和的阳光,少年小心翼翼地让开位置,让狐狸能多晒点太阳。

相传,大天狗不为六道轮回所锢,司风火、喜征战。男人乌黑的羽翼间仿佛有碎了的阳光,在小一目清澄的眼睛里折射出万妖之主的威严。小小的风神一时看呆了,所以并没有留意身边的妖狐其实也跟自己一样,一直看着他。

那年混合了青草与樱花香的平安街道里,小小的天狗仰着脖子,打着哆嗦盯着笑得前仰后合的狐狸。这年混合了古木与尘埃的御魂塔中,重伤久久未愈的妖狐远远望着与大蛇缠斗的大天狗,始终没舍得眨一下眼睛。

八岐大蛇在墨羽铸成的利刃中无声无息地倒下。等小一目回过神时,大天狗已经拿着几只御魂走到他们面前。男人弯下腰将御魂放在小一目手心,小东西有些惶恐地站起来,却听狐狸突然说:

“你先去外面等着,我有话要和他说。”

 

大天狗从来没有告诉过妖狐,那天从斗技场下来,他的气息已经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了。

姑获鸟尚未恢复神识,阴阳师面无血色。桃花妖冲过重重人群,颤抖着手在他胸口画出一个咒术,手腕上戴着曾经狐狸塞过来的五星树妖。

鬼王只是淡淡看了他们一眼,将彻底昏过去的少年扛在肩上,一言不发地离开。

御魂塔中的数百个日日夜夜,仿佛在那个瞬间被少年轻轻一掌捏碎了。大天狗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单独面对八岐大蛇的夜晚,他的胸口有一道长长的齿痕,贯穿了心脏最脆弱的一条血脉,在那柄自骨血而生的利刃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万丈苍穹上似有众神发笑。

大天狗听见自己的声音震得耳朵生疼,原来你是这般弱小。

 

他那天在枫叶林的小茨木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万妖之王带着与生俱来的自命不凡降生于这个世界,他眼中从未有过踟蹰与胆怯,他无畏他的敌人,打不过,那就以死相争。

但是一转身,他又看到了很多人。他们整日周旋于枫叶林与御魂塔,却始终站在自己身前,硬生生用防御属性占了大半的针女为自己铺了一条并不能称得上坦途的路。

于是在某一年某一天的某一个时点,大天狗发现自己的肩膀上多了一条枷锁,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平安京那间最普通的小院。其实以如今的自己,只要随便挥一下翅膀就足以摆脱所有的桎梏,他还可以是当年那个无知而无畏的少年。

但是,他舍不得。

他从不迈上第十层御魂塔的楼梯,因为他知道他们不属于那里;他自此再也不提斗技场,因为他看不得他再次身陷囹圄而自己无能无力。

高高在上的式神抛弃了与生俱来的信仰,试图在混沌的尘世里握住最后一束阳光。

然而在这一年落了雪的御魂塔中,那一束阳光仿佛尽数化在了那人金色的眼睛里。

大天狗听见妖狐的声音很轻,像极了这年的第一场薄雪。

“往后,我们还是分开吧。”

 

++


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

有生而为王者,可逍遥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间,于万人敬仰,十层御魂塔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粟之于沧海。

可大多数人却非如此。

他们没什么本事,甚至没什么运气,他们也许有过年少无知时不切实际的幻想,可也会一点点消磨在漫长且单调的岁月里。他们中有些人会带着点不甘心,继续在往后的日子里挣扎,试图在弥留之际从自己身上找到些王者的影子。

也有些人,自始至终都不会。

 

我一直不喜欢御魂塔,整日与一条蛇争斗有什么意思呢。

相比而言,我更喜欢看白山的翠池,立山的雪,吉野山的樱花,我喜欢听貌美的小姑娘细声软语讲话,喜欢她们给我的花蜜和点心。

有一天,一个人把一只小妖怪丢到我面前,骨瘦如柴瑟瑟发抖的小妖怪,脾气特别不好,一意孤行且不知好歹。我带着他来御魂塔,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怎么能一去就是那么长时间,久到我恍惚间觉得,御魂塔似乎没有那么无趣了,就算真让我耗一辈子,大概也就耗下去了。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情。他们告诉我,小妖怪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妖怪了。他不能被困在这里,他的羽翼不属于十层御魂塔,而应该属于万丈穹顶之上的兜率天。

就算再舍不得又能怎么样呢。

 

妖狐突然伸出手,狐族天生凉了一些的体温猝不及防贴上男人的侧脸。

“他长大了。”

 

++


姑获鸟告诉妖狐,大天狗自己去了第十层塔的时候,狐狸正叼着桃花送来的点心。他听罢只是稍微一顿,略微点头,继续将分好的点心放到小一目伸出来的手心里。

小小的风神谦和地道了声谢,清澈的眼睛却一直没从狐狸身上移开。批了两层衣服的男子从小东西的眼睛里愣是瞅出了点类似担心的情绪,忍不住乐了,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吃你的点心。”

 

狐狸还是会带着小一目去御魂塔。塔底下转一圈,找个落单的阴阳师,最好同行人里面再有个漂亮的小姑娘,在人家耳根子边上随意说几句,一拍即合英雄恨晚,相约着一起去见大蛇。只是他再也不像当年那么勤苦,有时嫌天太冷,有时又嫌日头太晒,偶尔带着小一目去了,却也懒得打两下。有同行的人笑话他,怎么如此没耐性。

狐狸只笑不答。

有啊,只是曾经给过一个人,给完了,就没有了。

 

后来,妖狐的身子好了很多。这一年春天,他又从狸猫那里讨了两壶酒。小蝴蝶说,你之前说了,要陪我去东南边那个林子采花蜜的。妖狐眉眼弯弯,湛青色的蝙蝠扇打开遮住一半脸,小生乐意至极。

姑获鸟有一种错觉,好像他们的生命里从未有过那一场斗技,好像他们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直到这年的樱花还未从树上落下,夏蝉还未探出头,大天狗说,他要出一趟远门。

他说这话的时候,狐狸正从屋里出来。

阴阳师问,去、去哪里。大天狗答,相传南面有灵山,山间有邪灵妖魅,于修行大有裨益。 阴阳师一双眉毛登时皱起来,张嘴又要一个“十分不妥”。但话没说出来就被姑获鸟一巴掌拍在背上,女子一扬嘴角笑了,那就去吧,早些回来。

小蝴蝶蹦蹦跳跳跑来时,正撞见大天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她有些疑惑却什么也没敢问,等人走远了才敢走进院子,却听狐狸轻声说:

“对不住,突然不想去了。”

 

++


小一目一天天长大,稚气的孩童逐渐变成了清秀的少年。他在这年夏天恭恭敬敬给妖狐道了谢,与肩膀上才唤出不久的小龙一起,踏进了低阶御魂塔的大门。

兜兜转转一个圈,好像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狐狸一下子闲了下来。他会在阴阳师摆符阵的时候跑过去凑热闹,脊梁骨弯着没个正经样子,掰着指头替自家阿爸盘算。“最好能唤出个厉害的,能帮大美人去打枫叶林,再最好能是个好看点的,”然后顿了一下,又改口:“太好看的就算了。” 

可两个人眼巴巴看了半天,一叠符咒却迟迟没有燃烧出浅蓝色的火焰。

狐狸一下子多出了大把的时光,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那颗自认为饱经风霜且无坚不摧的心似乎缺了一小块,说不上多疼,就是有点空。

他翘着腿躺在回廊上,看又一只喜鹊在枝繁叶茂的枝头落了窝。

大天狗这会儿在做什么呢。没准正臭着一张脸被哪个厉害的妖怪追着跑。好像才没走几天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回来的时候也说不准是不是一个人,小混球长大了,万一碰见个身手又好又貌美的小姑娘……

狐狸翻了个身。

似乎还真有点疼。

 

这一年秋天,院门口的柳树上又多了几只小喜鹊。

整日叽叽喳喳,叫得狐狸心里那点郁郁寡欢也被搅和没了。他溜溜达达去了御魂塔,又被一目连恭恭敬敬请了回来。

 

而后四季轮转,年复一年。

大天狗踩着第二年平安京的最后一朵樱花回来了,姑获鸟奇道,这不到一年可就回来了。狐狸不假思索,一年零一十七天。

大天狗并没有空着手,他给每个人都带了点东西,大多是山里的稀奇物事。姑获鸟欣然收下,阴阳师自觉孩子长大了,顿时百感交集。轮到狐狸时,向来倜傥风流的貌美狐族竟然一时想不出说什么好,他咽了口唾沫,却被对方抢了先。

男人的语气淡淡的,就好像在讲一件旁人的故事。

“此一年中,我走过几处山川。白山之池,立山之巅。当真如你所言,秀美壮丽。”

大天狗的目光从狐狸肩头穿过,不知看在那里,也许是光影斑驳的小院,也许是遥遥无极的群山。他的声音很轻,却并不知这几个字如惊雷轰响,猝不及防洞穿了狐狸缺了一瓣的心脏。那些经年旧岁中的此间种种,如潮涌在妖狐心里掀起了巨浪。那些褪了色的嬉笑、几近忘却了的戏言好像一瞬间沾了点血色,在他眼前蓦地活了过来。

狐狸其实这辈子都没离开过平安京。那些话不过是道听途说来的,时不时拿出来哄一下小姑娘。可是连小姑娘都只是听听而已的话,他那么大个人,怎么就给当真了呢。

大天狗并不知道眼前的狐狸在想些什么。他默默收回视线,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盒子,盒子里放着一支早已凋零了的樱花。他想了想,还是将它推到对方面前。

“前些日子在吉野山捡的,想着你或许会喜欢。”

 

++


狐狸第二天说要去十层御魂塔的时候,姑获鸟没来得及拦住自家阴阳师。早已过了少时年岁的阴阳师指着狐狸的鼻子跳脚,“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狐狸没所谓地笑笑,又说,一目连长大了,什么时候再去次斗技场吧。

听得刚喘上来一口气的阴阳师几欲气绝。

 

狐狸前脚踏出院门,姑获鸟突然问他:“怎么改变主意了?”

风流纨绔的貌美式神想了想,摇头:“没有,我还是不喜欢御魂塔,也不喜欢斗技场,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喜欢。我跟大美人你们不一样,上次还搭了半条命不是?”

男人金色的眼睛弯起微小的弧度,眼尾狭长,看谁都不是一个正经样子。他一句话说得恨不得转了几个弯,末了用蝙蝠扇敲了敲自己的胸口:“这会儿还疼着呢。”

姑获鸟瞥了他一眼,却没怎么笑得出来:“那你还去。”

狐狸没说话,只是冲她眨了一下眼睛,溜溜达达往御魂塔的方向迈开步子。

不是还剩下半条。

 

上古传说中,方天地初发之时,于高天原成一神。

而后国稚如浮脂,如苇牙因萌腾之物而成神名,后有神世七代。天神诸命以,诏二柱神修理固成是多陀用弊流之国,赐天沼矛。

自此才有了鸿蒙初开。

可好像上一秒天照才被伊奘诺尊送了八坂琼曲玉,下一秒,那些有关黄泉出云的故事就变成了古老的传说,至多不过化作了史书上寥寥几笔。

狐狸觉得,早晚有一天,平安京也会只剩下个名字,被埋入落满了尘埃的史册。而他们之流更不过蝼蚁,又有谁会记得那年落破的御魂塔,以及少年人之间难以言说的情愫。

却没想,有人始终念着,一刻也不曾忘怀。

 

妖狐站在十层御魂塔的楼梯上,不远处是兵刃撞上獠牙的刺耳声音。妖刀从容不迫地将被大蛇咬出一道裂纹的利刃拔出来,带着一蓬鲜血洒在落满尘埃的木质地板。大天狗随手捡起御魂,如往日一般收好了,一转身却登时愣在那里。

夏时的阳光几近落入连绵不绝的山脉,并不算刺眼。绕着浅金色流光的碎片在主人松手的顷刻从他修长的手指间滑落,裹了泥和血,一路滚到墙边。眉目俊雅的男人半倚在门边,见他回头看自己,没羞没臊地朝他笑起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大天狗听见自己的声音悠远而不真切。

“来看你。”

 

从御魂塔出来时,天突然下起雨。

刚走出去没几步的两个人被淋了个正着。大天狗下意识张开翅膀挡在狐狸头顶,宛若还是当初那个瑟瑟寒风里,偷偷为心上人挡雪的少年。

狐狸突然说:“其实我没去过吉野山,那天的话都说骗你的。”

大天狗一怔,却见那人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微微弯起:

“但是我现在打算去了,不知道你还有没有闲心,再陪我走一趟。”

 

++


这年的第一场秋雨来得特别晚。

阴阳师又一次站在了斗技场的台子上,身边站着姑获鸟,大天狗和一目连。

狐狸本来也说要上台,却被阴阳师一句“不准”直接堵了回去。大天狗当着众人的面,拉过狐狸的手腕,将他腕子上那只怕死的针女取下来,换成自己手腕上一直戴着这只。

就在对方站上台子的那一刻,阴阳师突然说:“大概我这辈子都成不了安倍晴明。”

姑获鸟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是啊,这么些年了,连套像样的针女都刷不到,我们几乎踏平了枫叶林,也只能凑到三只五星白达摩。”

阴阳师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却毫无防备被姑获鸟一巴掌拍在背上。

妖狐支着下巴站在台下,手腕上是一道浅浅的红线。他身边站着叽叽喳喳的镰鼬三兄弟,逢人就说,你们瞧那大天狗,曾经与我们打过大蛇。

“可我们还是站在了这里。”

女人抽出伞剑,剑锋有寒光一闪。她的背后有漆色羽翼霍然张开,神龙从年轻的风神肩头发出清啸,盘天而上,遮了半幅月光。

阴阳师看见姑获鸟冲他一扬下巴。

 

“抬起头。”

“你的敌人,在前面。”

 

 

-Fin.-


狐说系列应该到此就结束啦,感谢看到这里的小伙伴!

以后再写的话,大概就是纯粹吃糖的小短篇,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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