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咸鱼20%鸡血

【马场林】委托人II

△马场善治x林宪明

△将近3w,一发完结,内容不相关系列前篇:[委托人]

△TV衍生,独立案件,写一写他们的帅气

 

01

      一个跛脚的中年男人犹犹豫豫地敲了马场侦探事务所的门,隔了片刻才有人应。屋里随即是一阵慌乱的声响,有人低声嚷“林林不要再看电视了有人来了!”,另一道声音拖长了拍子懒洋洋说了声“哦”。中年男人有些紧张地站在门口,他的头发白了大半,骨架很大但没什么肉,脸上是深深浅浅的皱纹,看着比实际年纪苍老许多。他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的,不过此时也蒙上一层浓到化不开的担忧。中年男人干巴巴守在门口,不多时门被拉开,一个金发女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用与外表不太相符的男性嗓音说了句:“请进。”

      中年男人先是一愣,紧接着低头道了声谢。屋里的另一个男人将吃剩下的泡面桶往角落踢了踢,几步迎上来。他背后是一整面窗户,窗帘被拉了一半。男人在福冈这年冬末灰扑扑的干冷天气里,眼睛一眯露出一张笑脸。

      “请问您有什么委托吗?”

      中年男人跛着脚,行为颇为不便地挪到沙发旁。金发青年默默拿出之前用四十盒明太子换来的抱枕,轻轻放到他背后。中年男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点头又道了声谢。林宪明找了把椅子,大咧咧坐在他对面。旁边的马场这才递上自己的名片以及一杯水,又问了一遍:“请问您有什么委托吗?”

      中年男人接了名片,却没敢碰那杯水。他看看面容英俊却不修边幅的侦探,又看看旁边始终没什么表情的俊秀青年,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对面的两个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马场刚准备说点什么,就见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万元纸钞,他的嗓音沙哑,就像冬日博多湾浅水区域混合了泥沙的冰面:“我身上只有这么多钱……”

      金发青年默不作声地伸手将水杯朝他推了推,后者的嘴唇不禁又颤了一下。

      中年突然男人捂住脸,声音里的冰层断裂,显得愈发尖锐而刺骨。

      “我的女儿不见了。”

 

      “我叫野岛和夫,这是我的女儿由佳。”中年男人说着掏出一张照片,和钞票一样皱巴巴的,摊在两人面前。马场看到照片的瞬间先是下意识瞟了一眼身边的金发青年,林宪明果然如预料之中地一皱眉,不过也仅是皱眉,并没有其他表现。中年男人似是没有察觉两人的小动作,他大概想要摸一摸照片上女孩,可没碰到又蜷缩起僵硬的手指。

      “是我对不起由佳,”中年父亲的声音一直很低,“我们家一直没有钱,学都没让她上完就出来打工了。同龄人在她这个年纪应该还在念书吧,可这孩子很懂事,从来也不抱怨。”

      “直到前些日子,”中年父亲不知想到了什么,清亮的眼睛也在这时候暗淡了几分,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字,“她……她变得有些反常。她每天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甚至彻夜不归。她开始大手大脚买东西,我问她发生什么事了,她却一个字也不说。”

      马场听到这里点点头,拿起水杯递到对方手里。中年父亲这才特别不好意思地接过来,接之前还把手放在衣服上擦了擦。金发青年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那张照片上,照片上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黑发浅色连衣裙,笑得单纯而耀眼。

      乍一看像极了某个早已只能存在于念想中的人。

      中年父亲喝了口水,大概是渴急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大口。马场并不着急,他表现出了足够的耐心,等对面的男人慢慢说。其实事情听到这里,一些既定的推断已经纷纷跳出来。贫穷人家的女孩子会突然做出这些行为,基本逃不出几种可能:要么交了有钱的男朋友,要么有了一份上不了台面却报酬不菲的工作,或者再现实一点,给有钱的中年人当情妇。依靠自身的努力与奋斗,忽然改变人生轨迹并自此成为人生赢家的励志故事在福冈这个城市里,大概可以和仁和加武士一样列入都市传说。马场见对方喝完了一整杯水,不慌不忙给他续上,心里却已然想好了这位爱女心切的父亲接下来的台词——可是几天前,由佳突然音讯全无,我到处找她也没有找到。

      “可是三天前,由佳突然不见了,”中年父亲接过水杯,再次道谢,他布满厚茧的手捧着杯子转了两圈,却没有喝,“我知道她是从哪儿消失的。”

      想象中的台词在最后一句有了出乎意料的逆转,马场还没来得及挑眉,就听旁边的金发青年快他一步问了出来:“在哪里消失的?”

      中年父亲捧着杯子的手微微哆嗦了一下,将它放回桌面,声音好像随着手一起抖起来:“一家高级会所。”

      “哪家——”

      “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打断,金发青年瞥了旁边的人一眼,心想,这人平时不会这样的。不过这个穿着宽大一字领毛衣,头发毛躁得如鸟窝一般的男人竟然在此刻表现出了不同往日的专注。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盯着对面的男人,目光没什么攻击性,却足够让人感觉到一种威压。从林宪明的角度看,男人只有一半脸是被光照到的,他的鼻梁高挺,眉眼温和,嘴角若有若无地上挑。

      中年男人像是抬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又低下头:“其实我之前偷偷跟着由佳去过一次。我……我知道她在做什么工作……但是之前一直按时回家啊。都是因为我没本事,要不然也不会让自己的女儿……”

      中年男人说到后面情绪有些失控,再次捂着脸,连喘气的声音都不稳了。林宪明默默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对方拿在手里,一把攥皱了。两人等了好一会儿,眼前的男人才缓过来,他抹了一把脸:“由佳失踪之后,我去过这个会所,但是他们怎么可能让我进去呢。我再三打听,才知道由佳那天就被人带走了,可是被谁带走的,带去了哪里。我都不知道。”

      “您有报警吗?”马场看着中年男人,冷不丁问了一句。一直小心翼翼且束手束脚的男人在听完这句话时,竟想也不想:“没有用的。”说罢他又将目光转向桌子上那张皱巴巴的万元纸币:“我也问过几家侦探,不过他们听完我说的都拒绝了。我知道能出入那个地方的都是有钱人,也知道这种事情太多了,这点钱根本不值得花费精力替我去找。”

      “但是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

      中年男人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那些踟躇、害怕与绝望在一瞬间化作看不到的火焰在他深色的眸底燃起。马场还没来得及问出下一个问题,身旁的金发青年忽然伸手拿过那张钞票。

      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却足够掷地有声。

      “你的委托我接受了。”

 

      “看在我们是好朋友的份上,这次给你个折,只要5万就可以哦。”

      榎田伸出五只手指,在林宪明面前晃了晃。网咖狭窄的空间里,浅发色的蘑菇头少年盘腿坐在电脑椅上。他脖子上挂着色彩明丽的耳机,刘海长到几乎遮住眼睛,见半天对面没有反应,又晃了晃手指:“怎么样,是不是很便宜。”

      马场抱着胳膊杵在一旁,偷偷看金发青年微微攥紧的拳头,他闭上一只眼睛堵上一只耳朵,果然听到两秒之后这人与外表截然不同的高声质疑:“你是不是对‘好朋友’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榎田一脸无辜地看他:“诶~你不会以为我会免费帮忙吧。”

      金发青年的拳头窝得更紧了,张了张嘴却半天没有出声。随身带的包里胡乱塞着刚才从中年父亲那里拿来的万元钞票,面前的少年倒是一点也不着急,还冲他眨了眨眼。林宪明一把扯开米白色蝴蝶结的斜挎包,翻出钱包就要数钞票。站在旁边看了好半天热闹的男人这才慢悠悠走过来,将可怜的钱包从怒气冲冲的主人手里解救出来,又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也没数,放在一旁的桌上。

      蘑菇头少年当即将盘着的腿放下来,嘻嘻笑着转身开电脑干活。

      钱包被男人转手塞回包里,顺手将那张万元钞票也一同放进去。钱包的主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听马场对着榎田的背影开口:“时间是三天前,地点是xx会所,女孩就是我刚才发你的那个。”

      拿了报酬干劲十足的年轻人“嗯”了一声,手指飞速敲击键盘,电脑屏幕上一行行代码闪过之后弹出一个屏幕:“监控视频调出来了,要不换你们来看?”

      金发青年刚回过神,马场已然轻车熟路地坐过去,眼睛盯着不是很清楚的画面一眨不眨。榎田将桌上的钞票拿起来,塞进口袋里,又冲林宪明笑了笑:“交易成功,欢迎下次再来。”

      明明只是敲了几行代码啊,这就要5万块吗!而且那个人怎么能那么理所当然地替我付钱啊!青年觉得很不爽,他看看榎田又看看马场,一时竟不知道哪一种不爽更占上风。

      他皱着眉头看男人微微弓起的背影,想了想,还是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钞票,一巴掌拍在鼠标旁边。不过马场盯屏幕盯得正专注,什么反应也没有。

      “这次是我的委托——”有人态度很严肃。

      “啊,是不是这个。”有人一本正经将地将他打断。

      快进的录像在男人话音落下的瞬间暂停,静止的画面里,一个女孩跟在几个男人身后,从包间里走出来。榎田轻声说了句“换我来”,马场二话没说从座位上站起来,顺便拿起桌上的几张钞票一转身又塞回了青年手心。刚送出去的钞票转眼间又回来了,林宪明心里的不爽更多了几分,不过他知道,现在不是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

      蘑菇头少年将静止的画面保存下来,三下五除二放大了数倍却尽量保证了画面无损。他又打开方才马场发给他的女孩照片,“哦~”了一声后,在画面里几个男人身上画了个圈。

      “那么我们现在的问题,就是搞清楚这些人是谁。”

 

      “高良达也,男,二十八岁,一个十分有钱但游手好闲的大少爷。家里有企业,父亲是福冈本地有名的富商。他是家中的独子,之前出国深造,一年前才回来,风评一般,赌钱玩车泡女人,该玩的一样没落下,不过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不吸毒,手里没有人命,简而言之一句话,”马场将手里的资料放下,看林宪明正对着镜子贴假睫毛,贴了三次不满意索性直接扔了,“是个游手好闲的富二代。”

      金发青年难得换了一身衣服,虽然整体还是清纯可爱的风格,但相较于往日那种圆领衬衣搭配短裙的学生装,今冬流行的几个元素加起来,他显得更让人眼前一亮。同样的衣服穿在不同人的身上会呈现出不同的视觉效果,尤其是当气质和颜值高人一等时,这种效果就愈发明显。马场先是看了他一会儿,又拿起资料,可眼睛过了两行字,却怎么也不进大脑,于是一边承认自己并没有脱离世俗趣味,一边大大方方打量起眼前的美人,当然话还是说得相当正经:“林林,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金发青年正忙着涂睫毛膏,没工夫理他。

      “其实我们有很多种办法找到那个女孩的下落,你没必要——”

      “这是最快捷且最简单的方法不是吗?”

      这次换成他理直气壮地打断对方,林宪明对着镜子眨了眨眼睛,扭头问马场:“你觉得我这个样子怎么样?”

      男人说了一半的话被噎回去,摸摸鼻子,倒不怎么吝惜夸奖:“特别可爱。”

      金发青年抓起手包,看了一眼时间,三两步跳出门,不过没走出多远又折回来,他将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头:“这个词仅限于工作场合,其他时间不要让我听到。”说罢也没等马场回话,就嘭的一声甩上门走了。

      屋子一时静下来,男人看着那人刚才用完没来得及收拾的卷发棒,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走过去,拔了电源收起来。冬末的博多时不时下一场雨,被海风一吹,就显得湿冷异常。透过大片窗子的日光仿佛也跟着冷下去,马场走到窗前,看楼下的金发青年坐上出租车。

      他这才拿出手机,翻着通讯录找号码。

      他特别能理解那个人看到失踪女孩时的复杂心情,可并不是所有杀手都适合当侦探。

      一个跛脚的父亲如何能在女儿明显不愿意让他知道真相的前提下,偷偷追踪到女儿工作的会所?高级会所都有一套自己的规矩,尤其看重客户的隐私,既然那里的人不让他进去,他又是怎样打听出女儿是什么时候被带走的?一个说什么都要考虑再三的人,为什么只有在提到警察的时候否定得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就好像他一早就想好了答案,一直在等着我们提问题。

      报警没有用。

      是真的没有用,还是根本就没有报警?

      电话在这个时候接通,送话器传来对面一声“喂”。马场靠在玻璃窗上,看着出租车远去的方向,懒洋洋开口:

      “重松吗?你现在忙吗?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想让你帮我找一个人。”

      “总觉得他和你们打过交道。”

 

02

      林宪明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或者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比真正的女孩子更了解这种纨绔子弟的心态。有钱的大少爷想要什么女人没有,所以打扮得浓妆艳抹主动投怀送抱只限定于一些特殊场合。

      蘑菇头那天顺手查了一下富二代的行踪,果然不出自己所料,这人去会所只是偶尔。相比于晦暗灯光下的狩猎,他更倾向于有品位、有格调的地方。所以林宪明特意挑了家他时常光顾的咖啡厅,赶在高良达也前脚刚踏进来时跟了上去。

      “啊,请问您几位?”

      服务商恰到好处迎上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几个人听到。

      “一个人。”

      金发青年调整了声线,语气中透露着一些少女特有的拘谨与温婉。

      “那您这边请。”

      服务生微笑着上前引路,“少女”始终用余光瞄着几步之外的目标,男人果然在听到自己答话后下意识侧过脸,但就在他目光转过来的顷刻,林宪明不经意转身,只留给那人一抹发梢的金色、鼻端若有若无的香气以及更加充满遐想的背影。

      金发青年在服务生的引导下落座,客客气气道了声谢。他的左手边是打理得一尘不染的窗子,面前精致的小桌上摆着一只早上刚摘下来的花。目标是这里的常客,自然不会和普通客人一样随便坐在外面。一个明显服装都和一般服务生不一样的漂亮女人早已将他引向更里面的区域。不过男人没走几步就对身边的女人说了些什么,女人当即会意,笑着拉开身边的一把椅子。

      高良达也坐的地方离他不算近,但角度微妙,恰好能看到他的半张侧脸。林宪明心里冷笑,这大少爷也太明目张胆了,明面上却什么也没表现出来。服务生恭恭敬敬将菜单拿上来,金发青年接过来点头致意,似是不经意地将垂落在眼前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手指微微翘起一个弧度,露出耳间不夸张却足够惹眼的耳环以及修长漂亮的颈部曲线。他穿着浅色系的V领毛衣,V字处有一道蕾丝勾出的边,衣服轻薄却因为加了兔毛成分而显得毛绒绒的,更衬得皮肤细腻。林宪明自诩长得足够好看,这时又故意调整了角度,露出最引以为傲的侧脸。他这一系列动作做得自然而熟稔,等确认目标在偷偷盯着自己看以后,才暗暗自得地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菜单上。

      靠,怎么这么贵。

      5万块一条的情报顷刻间显得十分划算。不过都走到这一步了,说什么也得掏钱。他喊来服务生,点了一杯最受女孩子欢迎的咖啡。这家的咖啡确实很不错,只不过在林宪明看来,大概和便利店一百多一杯的差不多。他味同嚼蜡地喝着,不一会儿就喝了小半杯。守在一旁的服务生小姑娘这时走过来,轻轻在他手边放上来一只小蛋糕。金发青年抬头,灰褐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服务生躬身轻声说:“是那边的那位先生点的。”

      林宪明有些茫然地回过头,自然没有忘记时刻调整角度和表情。这是他第一次完完整整打量目标,嗯,和监控录像里没什么区别。

      高良达也举起盛了半透明液体的高脚杯,满意地看到女孩比想象中更漂亮的正脸以及眼睛里的紧张、慌乱和感谢。女孩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内向一些,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就飞快地转过身,这下连侧脸都看不到了。

      林宪明将一套欲擒故纵表演得相当到位。他一面在心里将这种纨绔子弟骂了个狗血淋头,一面淑女且矜持地用小叉子戳起一小块蛋糕。蛋糕放入嘴里的瞬间,他飞快地眨了眨眼。

      咖啡喝不出来怎么样,蛋糕确实是好吃的。

      于是一场至此进行得相当顺利的乔装任务因为一只蛋糕而变得不那么枯燥了一些。金发青年又戳起一小块,等着那人主动走过来搭讪。却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背过身的同一时间,一个身材高大、带着鸭舌帽的黑衣男人从阴影中走出来,大少爷冲他勾了勾手指,目光玩味且深邃:

      “盯着这个人。”

 

      “没有?”

      马场刚拆开一盒明太子,就接到重松的电话。泡面的液体料包压在盖子上,旁边的倒数计时器还剩40秒。他用肩膀夹着老式翻盖手机,掀开泡面桶的盖子,拆开一次性筷子,搅了两下又盖回去。

      “至少在我们的卷宗里查不到这个野岛和夫的相关信息。怎么,这人是谁?你怀疑他手里有案子?”

      “也不能说是怀疑吧,”马场拿起手机,晃到窗边,抓了抓本就毛躁的头发,“这两天我们接到一个委托,就是这个野岛和夫的女儿不见了。和他聊了几句,怎么说呢,他故意透露给我们一些信息,看似对案件非常有帮助,也很合理,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太合理。其中最明显的一处就是他十分抵触警方,所以我就想着会不会和你们有点关系。至于其他的,我让榎田也帮忙查了一下。”

      “情报专家都查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不能说是查不到,而是这个人基本没什么信息,”一只胖嘟嘟的鸽子落在侦探事务所的牌子上,歪着小脑袋和窗边的马场大眼瞪小眼,“没有手机,不接触互联网,SNS那种更不用说,能查到的最近信息是他在南郊租了个房子,每天去附近的鱼类加工厂上班。”

      “那没准人家真是个普通人,是你想多了,”电话那头传出男人的笑,重松似乎在翻什么资料,一边翻一边问,“话说回来,你最近是很闲吗?怎么什么委托都接。”

      胖鸽子好奇地挥挥翅膀跳到更近一些的地方,马场隔着玻璃逗它:“不是我接的,是林林接的。”

      对面翻纸页的声响登时止住,老警官的语气多了点心照不宣:“哦,明白了。”

      “林林看到那个女孩就想到他妹妹。”电话这头有人一本正经地解释。

      “我不好奇林为什么会接受委托,只是好奇你为什么这么上心。”电话那头有人继续揶揄。

      马场将一根手指抵在玻璃窗上,小胖鸟艰难地伸出脖子,用尖尖的小嘴啄了一口。男人没有收回手指,没有做出过多解释,却也没有否认。他深棕色的眼睛微微不自觉弯起一个弧度,不明显,却足够温柔。重松隔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好笑又无奈:“行吧,你把那女孩的照片也发给我,我也帮你一起找找。”

      马场早就将视频监控里的截图传了邮箱附件,正等着老警官这句话,当即按下发送键。那道浅浅的弧度这才彻底弯下去,男人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报酬下次一起给,顺便请你吃饭。”

 

      林宪明跟着男人从电影院走出来的时候,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饶是他喜欢恋爱主题的电视剧,但这种文艺小清新的片子也太矫情了。他看了十分钟就开始犯困,中途半睡半醒根本不知道大屏幕上讲了些什么。好不容易熬到了电影结束,又强打起精神扮演他的清纯美少女。

      刚才在咖啡厅,他刚吃完那块小蛋糕,这人就时机正好跑来搭话。纨绔子弟大多不学无术,满脑子只有女人和钱。相比而言,他的目标要好一些。虽然已经暗示得相当明显,但表面上还是装出一个聊艺术聊文学的儒雅青年。林宪明适时表现出惊讶与赞叹,充分满足了男人的自尊心。于是这人没聊两句就随口说最近有一个新电影,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金发青年轻轻摇头,眼睛里就差直接写上一行字——带我去看吧。

      从电影院出来时天色已经开始发黑,不过距离大灰狼露出獠牙还为时尚早。高良达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林宪明眼尖,瞄到牌子就觉得今天那杯咖啡买得一点也不亏。

      “我觉得刚才电影非常有趣,如果你有时间的话,下次我们还可以一起。”

      说着就将小盒子塞过来。金发青年自然先是委婉拒绝一番,心说“别下次了,最好今天就把人交出来,老子很忙的”,接着半推半就道:“今天的蛋糕是你请的,电影也是,你还要送我礼物,这怎么好意思。”

      男人只笑不说话。

      “不如我请你吃晚饭吧。”

      “乐意至极。”

      于是等不胜酒力的女孩被男人半扶半抱着从车里下来时,天色已彻底暗下去。车子停在高档公寓下面,才从几个方向慢慢走出四个人。醉眼迷茫的金发青年半靠在男人肩膀上,心里暗自吃惊,知道他有保镖跟着,却没想到是四个。

      同样喝多了的高良达也在面对下属时声音明显冷了不少:“没事了,留一个在外面守着,其他人可以走了。”林宪明悄悄扫了一眼留下来的那个人,个子很高,身材消瘦,手臂的肌肉线条相当漂亮。敌在暗我在明时他其实没有多少把握,但倘若是一对一,应该不是问题。

      一身黑衣的保镖跟着他们进了公寓的电梯,电梯平缓上升,一直停到了顶楼。纨绔大少爷大概是买了两层的公寓,内部相连,保镖在一层楼梯处止步,目送雇主搂着美人哼着小曲上了楼。

      林宪明不得不感慨,有钱人就是不一样,这间卧室有一整面落地窗,可以一眼望尽半个福冈市。夜色深沉,灯火烁烁。纸醉金迷的夜生活,自此才正式拉开序幕。屋子里没开灯,男人将他扔到床上,醉醺醺地扶着墙去了洗手间。金发青年在他转身的顷刻无声无息睁开眼睛,指尖寒光一闪,抽出了藏在大腿处的刀。

      高个子保镖比想象中尽职,竟然一直守在楼梯处,目光望着门的方向,倒是方便自己行动。他想也没想,竟然直接从二层的围栏处跳下,保镖听闻有动静,骇然抬头时已被对方用膝盖顶在肩膀,一个人成年男人的体重加上坠落的冲击让他脚下一个不稳,然而手里的枪还没拔出来,就觉颈侧一凉。利刃划开气管的同时,林宪明用另一只手捂住对方嘴,膝盖微微调整方向,手臂猛地反方向用力,预料之中地听到“咔嚓”一声响。躯体倒下的同时,金发青年又先他一步跳下来,手臂托住背心,再是肩膀和头,连尸体坠地的声音都给省了。

      一连串动作干净漂亮,他在暗夜里抬起袖子擦了擦方才溅到脸上的血,又无声无息地站起来,三两下回到二楼卧室。洗漱间的水声还在响着,隐约能听见男人哼着跑了调的歌。年轻的杀手呼吸声极轻,灰褐色的眼睛里不仅没了少女的羞赧,其他情绪也几乎不剩几分。

      高良达也步伐不稳地从洗漱间出来,刚一抬头就觉得有什么东西抵在脖子上。

      “野岛由佳在哪里。”

      男人不知是没听懂还是没搞清楚局面,摇摇晃晃又往前走了两步,甚至目光游移着寻找床上的美人。脖子上的刀离得更近了,刀刃划开表层皮肤,一颗血珠冒出来,在冷色调的金属光泽里显得醒目而危险。大少爷这才清醒了一些,顺着他的话问:“……野岛由佳是谁?”

      金发杀手将匕首扬起一个角度,高良达也不得不仰起头。

      “就是前几天你从x会所带出来的那个女孩。”

      男人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忽然笑起来,甚至无视了锋利的刀口,转过身看他。他的眼睛里是酒醉之后常有的朦胧,努力对焦却无论如何也对不上,疼痛不断刺激着神经,才让他的大脑缓慢转动起来。

      “你说那个人啊,我想起来了。不过我们这个姿势不太方便说话,不如你把刀子拿开一点啊。”

      “大美人。”

 

03

      喝醉了的男人微微眯起眼睛,看对方的眼神变化有些复杂,甚至露骨。林宪明这辈子最讨厌别人用这种眼神看自己,尤其是在知道他的杀手身份之后。他灰褐色的的眼眸里多了些不耐烦,抵在男人脖颈的匕首更逼近了一些。

      “野岛由佳在哪里。”

      血珠越渗越多,逐渐连成一条线,浸红领口。高良达也的眼神并不收敛,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只能告诉你她还活着。不如这样,明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我会带着她一起去咖啡厅。如果你想见她的话,就亲自跑一趟。当然如果你今天晚上愿意留下来——”

      “闭嘴!”

      林宪明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几缕金色的头发在动作间沾了血迹,贴在那张漂亮到足以混淆性别的脸孔上:“不用那么麻烦,我现在就有办法让你开口。”

      说话间刀锋霍然调转方向,刀尖就要朝着他肩颈处刺下去。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绿色瞄准光标亮起,匕首在距离男人身体几公分的地方堪堪停下,年轻的杀手颈侧有青筋暴起,他狠狠盯着面前的男人。

      狙击手!

      高良达也的神经像是又被酒精麻痹了,过了片刻才笑起来。

      “所以我说了,明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我在咖啡厅等你。”

 

      林宪明回到家的时候,侦探事务所的灯是灭着的。他以为马场又不知跑哪儿去了,却没想一推开门,正好和那人的视线撞个正着。

      月光说不上冷清,但也没多少温度。电视机里放着棒球比赛的直播,根本分不清是哪个队对哪个队,解说的声音一瞬间拔高,全场一阵骚动。方才保镖溅出来的血迹一点点融化在熟悉的空气里,金发青年觉得恶心,进了屋就开始脱衣服。

      马场大概是真的没想到,一次普通的乔装任务能弄得如此狼狈。心仪的队伍在此时赢了至关重要的一球,他也没心思看,几步走到青年身边,二话不说拉着他的胳膊就要检查伤口。林宪明当即挣了两下:“你干什么,我没事,不是我的血。”不过那人这次倒是倔强,不管他说什么,执意检查了一遍。

      与被人用激光瞄准指着脖子的生理上的战栗相比,面对和妹妹一样需要救助的女孩时,自己又一次无功而返的心里上的沮丧更强一些。负面情绪在熟悉且安心的环境里开始作祟,唯一的安慰大概是富二代说那个女孩还活着,如果他没有说谎的话。

      眼睛渐渐适应黑暗的环境,他现在大概能看清楚身边的男人什么表情。林宪明别过脸,嘴硬道:“我真的没事。”然而略显僵硬的声音将主人的情绪暴露无遗,青年说完就有些后悔,当下只能梗着脖子不出声。

      染了血的衣服被他扔到一旁,介于少年人和青年人之间的背脊弧度在盈盈月光下美得惊人。金色的头发被他尽数拨到一侧胸前,不过刚走两步就被堵在浴室门口。

      男人低着头看他,黑暗中深棕色的眼眸就像迷途之人在汪洋大海上看到的一星灯火。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从看到女孩就想起妹妹时心里的微微刺痛,到原以为胜券在握却被人耍了的满心不甘,再到明明知道她就在那里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失意。林宪明向前迈了半步,将头抵在马场肩窝处,声音闷闷地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冬末的福冈夜晚不过几度,男人侧了角度挡住门缝里吹来的风,他的手搭在青年单薄的肩背上,松松地揽着他。这一天发生了很多事情,他慢慢说着,他一字一句地听。

      马场全程没有说话,唯独在对方最后提到暗处的狙击枪时皱起眉毛,他猛地将怀里的青年推开一段距离,手指摸向颈侧,凑过头,嘴里还不住嘟囔:“真的没事吗?我看看。”

      林宪明被他摸得有点痒,登时拍掉他的手:“都说了没事!”不过说完这句话声音又哑下去:“希望她还活着。”

      黑暗里,他觉得有人揉了揉他的头顶,力气还不小。

      “她一定还活着,放心吧。”

 

      马场第二天打着哈欠走出来,发现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了。他的眉眼间有没休息好的疲惫,却没什么沮丧。都说人在深夜时分容易情绪化,马场打量了一下眼前一身男装的俊秀青年,心想这话确实不假。

      林宪明觉得反正身份也暴露了,装不装女人都无所谓,万一真打起来,现在的装束反而更方便。他金发的头发被高高束成一个马尾,穿了套休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着,露出小片白皙的胸膛。

      昨天晚上他究竟和马场说了什么,他其实没完全记住,记得的那些也打算很快忘掉:妈的,敢耍老子,看我今天不收拾你。一觉醒来的林宪明又恢复成往日那个骄傲的样子,他心里盘算好了,只要见到女孩就想尽一切办法带她走,哪怕拼了半条命。

      不过没等他的具体措施在脑海里成型,就见睡眼朦胧的男人直直朝他走过来。马场特别自然地抬起手,特别自然地伸过来,特别自然地替他把衬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系住了,系完还满意地左右看了看。

      看得林宪明一阵莫名其妙。

      “林林,你早上吃饭了吗?吃泡面吗?”

      年轻的杀手最后确认了一边藏在身上边边角角的武器,头也不回地说:“来不及了我要走了,你也最好不要每天吃泡面。”

      门被飞速推开又合上,并不能称得上宽敞的房间瞬间又变成了马场一个人。他照常站在窗前看楼下的青年上了出租车,等人走远了就转头去了洗漱间。等他火速洗完澡,拽了衣服就往身上套时,才觉察出手机响了。马场拿起电话,“喂”了一声。电话那头的老警官笑话他:“这都几点了,你不会才醒吧。”

      马场没所谓甩了甩头发:“没有,马上要出门。”

      重松觉得他语气不像开玩笑,也跟着严肃起来:“前两天你给我的那张照片,有眉目了。”男人擦头发的手一顿,眼睫毛上还挂着几颗水滴:“怎么?”

      重松言简意赅:“那个女孩是谁我不知道,卷宗里也没有野岛和夫这个人,但是照片上有一个人我想了想有些眼熟。”

      “拉着女孩的那个少爷?”

      “不是,是他旁边的那个。个子很高,戴鸭舌帽的那个,”重松调出了照片和资料,对比着看了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曾经是黑道上的,非常自负也非常有本事的狙击手。之前一直在大阪那边活动,后来来福冈了,不过没掀起什么风浪。据说是遇上了好买家,自此彻底转为暗线。我也只是看着眼熟,这么多年过去了,是不是这个人也不能完全保证。”

      马场道了声谢,重松爽快地说不客气,接着说:“既然林那么在意那个女孩,我就再托朋友问问,南区、西区、城南区、早良区,万一能碰着线索呢。”

      马场的头发没擦到全干,却已然换起了衣服,他开着免提又说了声谢谢。

      老警官和他关系好,随口问:“又接到什么委托了?这么着急。”

      男人穿上外套,踩着鞋子没穿好就往外走,一出门被灌了一脖子风。

      “您刚才都说到狙击手了,现在林林就在他眼皮底下呢,我不得跟过去看看?”

 

      昨天的小服务生再看林宪明时腿都是抖的,小姑娘估计是被领班交代了一些什么,低着头领路不敢说话。金发青年没所谓地跟着往里走,走过昨天落地窗前的位置,走过拉小提琴的演奏者和欧式喷泉,他们穿过一个小小的露天花园,空气里是咖啡和花交缠在一起的香。

      高良达也换了身衣服,神色倒是没有多大变化。他旁边坐着一个女孩,不到二十岁的年纪,眉眼和照片中一样,但林宪明见到她时却怔住了。也许是中年父亲拿的那张照片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那个瞬间,他仿佛真的看到了自己妹妹。野岛由佳和侨梅其实长得并不相似,但那种单纯而善良的感觉却穿过照片与回忆,将两个素昧平生的人联系在了一起。

      在贫穷环境里长大的女孩子迫于生活的压力,不得不提前正视这个社会最阴冷且残酷的一面。他们在面对比自身强大太多的势力时,根本没有回绝的权利。林宪明曾经无数次想过,在面对前市长的那个混蛋儿子时,妹妹究竟在想什么呢。害怕?发抖?期待着不知身在何方的哥哥去救她?小时候看到一只毛毛虫都要吓得小脸发白的人在生命的最后的关头大概是绝望的吧,她会哭吗,还是已经哭得掉不出眼泪了。

      于是在林宪明的潜意识里,野岛由佳应该也是这个样子的,她的眼睛湿润而干净,看向自己时带着点瑟缩与恐惧。然而事实上,他看向女孩时只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穿着价格不菲的衣服,化着淡妆,眼角有一颗泪痣,深蓝色的眸底一丝涟漪都没有。

      他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如果是那个老男人让你来找我的,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空气里漂浮着的淡淡花香好像也随着这句话的落下而静止,小服务生早已跑得远远的,生怕受到一点牵连。金发青年愣在当场,甚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时一路构思的计划只因女孩一句话变得可笑而没有意义,而女孩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低头喝起了咖啡。

      高良达也摊开手,主动开口:“我可没有逼她,都是她自愿的。”

      林宪明半天没说话,末了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别开玩笑了”。他的声音骤然提高,一手按在女孩面前的桌上:“你的父亲在找你!”野岛由佳大概真的被他这一下吓到了,整个人缩了缩,但还是尽量抬高目光,与青年对视:

      “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你的,我不知道他和你说了什么,但是你根本不了解我家情况,你凭什么要求我回去。”

      女孩并没有给对方回话的机会,说着说着语速也提升了不少:“其实我根本没有家,那个地方不能称之为家。他现在是不是看着特别可怜?瘸着腿求你们找我?可是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吗?那是他自作自受!”

      女孩的眼眶开始慢慢发红,咖啡杯也有些拿不住了:“他年轻的时候就是一个混蛋,每天只知道和人家赌钱,我和母亲永远在担惊受怕。有时候回到家就看到满地狼藉,那是因为他在外面惹了人,他们找不到他就来报复!我们无数次劝过他,没有钱不要紧,只要他肯和那帮混蛋划清界限。一个只有几岁的小女孩,每天的愿望不是有花裙子、可以出去玩,而是希望他的父亲可以多回来几天陪她!母亲总和我说不要怕,说等我长大了,家里的日子就好了。可是呢,可是有一天我回来的时候,发现母亲被人砍伤了。那段时间那个男人是回来了,他和我说对不起,他带我离开了原来的家,然而就在我以为我们可以过上平静生活的时候,他又走了。我和母亲又过上了每天担惊受怕的日子,直到有一天我的母亲也离开了。”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母亲只是受不了这种生活所以逃了。但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她死了,刚逃走几天就被仇人杀了。”

      女孩说到这里忽地笑起来,她的眼角挂了一滴泪,正巧随着面部肌肉的变化从眼眶里调出来。她深蓝色的眼睛又恢复成最初无波无澜的样子,嘴角笑着,脸颊淌过一道泪痕,说不出地诡异。

      林宪明拍在桌子上的手微微握成拳,女孩目光冰冷地看他:“你以为这就是全部吗?不是的。”

      “他后来大概是因为欠的钱太多,又没什么用,就被打断了腿扔出来了。我没有再继续上学,我开始学着打工,可因为年纪太小,只能偷偷打黑工。我躲在后厨帮忙清理垃圾,偶尔被人看到了就藏进装鱼的箱子;回家前去附近的半成品加工工厂,捡一些他们不要的东西吃。其实对于这样的生活,我没有什么怨言。穷真的不算什么,只要我们每天回去的地方还能称得上家。但是你知道吗,就在两年前,那个男人又回去了。他再次回到了那个地方!我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东西全部拿出去替他抵账!你能体会这种感觉吗?你不能,你们统统不能!他现在来找我做什么?让我继续替他还钱吗!”

      高良达也轻轻伸出手,拍了拍女孩的肩膀,野岛由佳猛地攥着他的手指,目光闪了一下:“直到我遇到了高良先生。她没有同情我,也没有可怜我,她将我从会所带出去,给了一笔钱。他说他只是替不公平的命运给了我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纨绔少爷见女孩哭得妆都花了,有些心疼地替她抹了一把眼泪。年轻的杀手并没有察觉到自己什么时候竟然稍稍退后了一步。女孩垂下头,整理了一下衣装,凑在男人耳边说:“晚上我去找您。”高良达也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眼底是不言而喻的暧昧。

      野岛由佳最后看了一眼林宪明,拿起自己的包,从他身旁侧身经过。金发青年不自觉回过头,看女孩渐渐走远。他觉得自己的反应速度随着女孩的远去迟钝下来,心脏砰砰直响,脑子乱得很,此前所有的设想成了一团浆糊,直到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强行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来。

      “你知道当一个人真正面临绝望时,你给了她一样最需要的东西,她会用怎样的眼光看你吗?当她抬头看你时,你其实就不再是你了。”

      “你是她的恩人,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男人站起来,抖落衣角并不存在多少的灰尘。天空蓦地滚过一阵云,将薄薄日色遮去大半,灰蓝色的天空时而有海鸥振翅而过,带来一阵咸涩的海风。

      高良达也走到金发青年身旁,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是她眼睛里的全部。”

      “是她的救世主。”

 

04

      一个9岁的孩子能有多好的记忆?等他长大之后,还能记住多少?

      林宪明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不会忘记那段连天空都是灰白色的岁月,充斥着疾病、贫穷与饥饿。不过那也是他将近二十年的生命里最值得怀念的日子,至少他不是孤身一人。

      他在接到这个委托时,心里是羡慕女孩的,不论他们的日子多么苦,都有一个人在期盼着她能回家。可刚才听完了女孩的自述,他又有些动摇。侨梅在母亲死了之后的那五年,是怎么过的?她是否也在期盼着自己早日回家?然而她最绝望的时候并没有人来救她,她等来的只有华九会的那些人。他们将她带去了更深一层的深渊,直到粉身碎骨。

      林宪明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天空愈发灰蒙蒙了。有路人小声交谈,说过一会儿可能要下雨。他站在福冈车水马龙的街头,有一瞬间的茫然,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儿去。如果女孩真的不愿意回去,那么他的委托大概是失败了。又一次从马场那里抢来的委托,又一次以失败告终。

      思绪跟着天色一起灰沉沉下去,年轻的杀手百无聊赖地在街上走。不过常年训练出来的警觉,让他的神经不自觉紧绷。所以当一个眼熟的身影跳入视野时,他竟然下意识去捕捉那个人的方向。

      野岛由佳,她怎么会在这里。

      林宪明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他走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看低矮的建筑风格,大概是老城区。女孩穿过小巷,看起来对这附近相当熟稔。金发青年心里一动,默默跟了上去。

      他不得不承认,他内心是期盼女孩另有隐情的。他甚至想过,如果这个女孩在这里约见高良达也,如果那个男人露出本来面目,他就直接在这里把那人宰了。可事实上,女孩谁也没见,她只是找了个古旧荒芜的街心花园,一个人坐下发呆。

      林宪明在9岁那年就知道,作为一个杀手,他是不可以有过多感情的。不论是对雇主,还是对目标。他的任务就是杀人赚钱,所有没必要的情绪都会成为他的掣肘。可这一次,也许是对妹妹的情感太过浓烈,他竟破天荒走了过去。

      女孩听到脚步声时先是一惊,看到来人时更是抑制不住地皱起眉头。金发青年还没开口就被对方抢先一步:“我说过了不会回去,你为什么还要跟过来!”

      拒人千里之外的意味明显到不能再明显。

      林宪明这次倒是没多解释,也不管女孩厌恶的目光,直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她身边的长椅上。他两条腿微微分开,手肘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女孩见状登时就要起身走人,却听到青年忽然说:“其实我有一个妹妹,算起来,大概和你差不多年纪。”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朗且干净。女孩眉头死死锁住,站起来的动作却缓了缓。林宪明并没有看她,金色的马尾随意垂着,衬衣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

      “我们家小时候特别穷,很长一段时间连饭都吃不饱。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我不得不离开家乡,来到这里。我十多岁就欠了一大笔债,每天活得很苦,但一直想着,总有一天我能把钱还了,然后就能回家了。”

      “我做过很多那个年纪的小孩不应该做的事情,每天看到太阳都觉得庆幸,因为我又多活了一天。那个时候我经常会想,妹妹现在在做什么呢?母亲的身体还好吗?我还差多少钱可以还清账?他们一定在等着我回家吧。”

      “但是真的等我攒够钱的那一天,我却回不了家了,”林宪明十指交扣在一起,尽量放轻声音,可女孩还是从他紧蹙的眉心看出了泄露的情绪,“我的雇主告诉我,我的母亲早在五年前就死了,我这些年给家里的钱都进了他们的口袋。我的妹妹也来到了这里,而且被卖给了一个有钱的人渣。”

      “你没有来得及救她?”

      这大概是女孩见到他以来说得最平静的一句话。

      “没有,”年轻的杀手不知不觉握紧拳头,目光悠远,仿佛透过博多湾吹来的风看到最不愿触及的过往,“我知道消息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被那个人渣折磨死了。”

      “你后来杀了他吗?”

      林宪明点点头,轻描淡写地说:“杀了,砍得血肉模糊,长什么样子都看不出来了。”

      女孩倒是没表现出多么惊讶,冷不丁转了话题:“我家原来就住在这里,父亲、母亲和我,虽然日子不富裕,但也说得上和睦。”她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街道。

      “在我第一次知道父亲是做什么的之后,有一段时间特别生气。为什么其他家的孩子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而我却不行。我曾经和母亲争吵过,我觉得这对我不公平。母亲只是抱着我哭,什么也不回答。”

      “后来我就想明白了,”女孩收回手指,放在眼前看着她刚做好的指甲,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做指甲,“那个男人做什么都跟我没关系。我只要做好我自己就可以了,等我长大了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找工作,我有我的生活。但事实上,我发现我太天真了。”

      女孩忽然转向林宪明,笑了笑:“你觉得你妹妹做错过什么事情吗?没有吧。你们只不过生在了一个贫穷的家庭而已,你们和所有人一样,想拼命活下去,但结果呢?”她又指了指自己,“结果就是我所有的努力因为一个人,全部没有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你妹妹很像,你希望找到我,以弥补你救不了她的遗憾?”

      “但是很遗憾,我和她不一样。”

      女孩缓缓站起来,走到青年身前,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出长长的一条线,显得单薄而消瘦。

      “她或许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等你来救她,而我不会再期待任何人。”

      林宪明仰起头,看不清她阴影中的表情。

      “你去告诉那个男人,我永远都不会回去了。”

 

      手机响了三次,才被自己听见。林宪明下意识去翻背包,发现今天自己穿的是男装。他只得从口袋里掏手机,掏到一半又察觉出,眼前的环境十分陌生。他从街心花园走出来,心里就像堵了一块石头,女孩早已不见了,他漫无目的地顺着海边走,结果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走到哪里了。

      天色完全黑下来,海水化作看不到边际的墨汁。气温骤然降下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手指被冻得有些僵硬,好不容易拿出电话,看到屏幕上熟悉的名字一瞬间,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不是还有个人在等我回家吗……

      憋了一天的情绪好像找到了唯一的突破口,他翻了翻之前的几个未接电话和信息,觉得鼻子更酸了一些。电话铃声在海岸显得突兀而焦灼,年轻的杀手吸了吸鼻子,慢吞吞接起来。

      不过没等他“喂”一声,电话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问话:“你现在在哪儿!”

      语气比想象中着急得多,甚至急到不符合马场的一贯作风。心中那条时常紧绷的弦被拨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但这也足以让训练有素的杀手升起全身的警觉。他先是实话实说“具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在西区的海岸线”,紧接着追问,“出什么事了?”

      对面的男人大概在开车,老式翻盖手机免提模式的效果不太好,能听得出杂乱的背景音。男人并不废话,直接讲重点:“事情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那个女孩现在在哪儿。”

      林宪明下意识回答:“天黑之前我还见过她,现在大概去高良达也的公寓了。”说完觉得不太对,连忙追问了一句:“什么叫和我想象中不一样,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上午你和他们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靠,你在我身上放了追踪器!”

      “不是,是我不放心你,一直跟着,”前一句还宛如吃了炸药一般的青年立刻没了声,马场此时却顾不上调侃他,简明扼要地解释:“不过我没听到最后,因为重松突然给我打了电话。哦对了,我没有告诉你,我一直在拜托他帮我们查那个父亲,因为我怀疑他和警方有联系。”

      “事实上,重松查了近几年的卷宗,并没有发现他有什么案底记录,可他今天上午告诉我,负责其他区域的老警官对他说,好像听过一个类似的名字。”

      巨大的信息量席卷而来,惊得林宪明连说了好几个“等一下”。不过男人并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接着道:“野村和雄。”

      “姓氏改了一个字,但名字读音是一样的。所以他们家根本不姓野岛,而姓野村。”

      “我下午跑了一趟旧的档案馆,才发现这个野村和雄确实和警方打过交道。”

      “你等等,她说她父亲是个赌徒,把家里的钱都输光了,好不容易过了一段平稳的日子,但两年前又回去赌了。现在他们家一贫如洗,他之所以找女儿大概是欠了新的赌债。”

      “他不是赌徒,”电话那头,男人好像踩了油门,一时间杂音更大了一些,“他是个警察,还是个卧底。”

      林宪明愣在当场,微微张大了嘴,咽了口唾沫:“……什么?”一些细小的线索好像若有若无地联系在一起,可他一时抓不住头绪,只能凭感觉追问:“那他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等等,他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他在卧底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而后顺藤摸瓜,找到一个极其关键的人物。”

      “你是说这个关键人物其实和警方有关,”心里一个念头蓦地闪过,林宪明脱口而出,“警方有内鬼!”

      “而且那个内鬼就是当年福冈警署的负责人,”马场知道电话对面的青年会惊讶,也没继续追问他在哪儿,直接让榎田帮忙定位他的坐标,“当初有三方势力参与到了那起案子中,一方是野村和雄卧底的那个组织,一方是当时警署的高层,而第三方则是一个财团。”

      刹那间,林宪明觉得自己的身体抖了一下,一阵凉意从漫无边际的大海蔓延过来,透过脚底的细沙,一点一点渗入体内。

      “野村和雄当年的卧底行动是成功的,”马场像是没听出青年语气中的不一样,朝着榎田刚给出的坐标,调了个头,“他夫人对此事也是知情的,并在某种程度上支持了丈夫的工作。虽然卧底过程中经历过一些小摩擦,不过还算是平稳地度过了。事情其实发生在他揪出幕后主使之后,当年的野村和雄并没有想到会牵扯出那么多人,只当是警方内部有内鬼,于是直接报到了最高层,却没想到被逮了个正着。当时高层给出过他暗示,让他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他们会给他一笔钱,足够他们家人过上富足的生活。但这个人太理想化,想直接越过福冈这一层级,再往上报。三方势力怎么可能允许一个小小的警察坏了他们的事,于是打断了他的一条腿,还把他的夫人杀了。”

      男人低沉的嗓音如层层海浪,将掩藏了数年的真相抽丝剥茧展现在青年面前。那些尘封的故事、为了理想的人仿佛推上岸的泡沫,在某个时间点鲜活到鲜血淋漓,又在下一个时间点消失在遍地砂石里。

      “野村和雄的女儿当年还不到十岁,万般无奈下,他只得带着女儿改姓埋名躲起来。他们的日子一直很苦,他不知道警方还存不存在高层的眼线,所以不敢找正式的工作,只能打打零工。”

      “据说当时一直有一个人对他们父女关爱有加,两个人都很感激,也把这人当成真正的朋友。大概是三年前,他们在一次偶然的聊天中,将事实真相告诉了这位多年的故交。可是他们没有想到,这位朋友竟然出卖了他们。”

      “当年的财团摇身变成了身家清白的上市企业,自然不想有人重新提起不干净的过往。”林宪明忽然出声打断对方,声音这次不抖了,但透着一股骨子里的凉:“……他们要杀人灭口?”

      男人顿了顿,在青年看不到的地方摇了摇头,缓缓说:“他们重新雇佣了野村和雄,让他成为他们的一条狗。曾经将他们的生活毁得支离破碎的人成了支撑父女两人活下去的唯一依靠,你看,现实永远比故事荒诞得多。”

      “不过这种生活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两年前父女两人再次逃出来,父亲被打到半死,女儿交出了家里的所有财产以及保证不再告发,才保住了性命。这么多年的积累一瞬间没有了,我不知道他们是熬下来的,但我想野村由佳是在某一个偶然的机会碰到了刚回国不久的高良大少爷,才故意接近他的。所以我怀疑——”

      “你怀疑女孩想报仇。”手机响起了电池耗尽的提示音,金发青年像是没听到一般,木然将他的想法说出来。

      马场知道这人情绪不太对,可一声“林林”压在舌头下面,又被他吞了回去。这种时候他无暇顾及私人感情,自能继续说自己的推断:“高良达也大概是他们家族里唯一不知道这件事的人,也是她唯一可能接近的人。她不可能以一个人的力量去对抗警方,那么这是她最后的抵抗。”

      “他知道的。”

      夜风将青年轻飘飘的话撕成碎片吹得纷纷扬扬,马场没太听清,反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在男人看不到的地方,木然的年轻杀手忽然动了一下,万般情绪退尽后的灰褐色眼眸里,一种更深层次的情绪逐渐成型,如微小的气流碰撞间形成一股风,而后这股气流越来越大,越来越猛烈。万丈苍穹尽头一道闪电劈下,在干涸且苍茫的大地上留下一团微弱的火光,而这道火逐渐燃烧起来,爆出阵阵声响。

 

      ——“你知道当一个人真正面临绝望时,你给了她一样最需要的东西,她会用怎样的眼光看你吗?当她抬头看你时,你其实就不再是你了。”

      ——“你是她的恩人,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是她眼睛里的全部。”

      ——“是她的救世主。”

 

      电话里是久久的沉寂,马场看到追踪器上榎田给出的坐标红点忽然闪了一下。紧接着那个红点就已肉眼可见的速度移动起来,男人霎时想明白那人想做什么:“你别动!我现在去找你,然后我们去找那个女孩。”

      “来不及了。”

      男人一脚油门踩下去,手机里随即接收到一条信息,林宪明发给他的,高良达也公寓的地址。

      马场一个急刹车,却见手机的追踪点在下一秒灭了下去!

 

      ——“她或许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等你来救她,而我不会再期待任何人。”

      ——“你去告诉那个男人,我永远都不会回去了。”

 

05

      野村由佳觉得,她被生活骗了两次。

      像大多数孩子一样,她从小就看到书里说,你要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才对温柔地对待你。可是她相信了两次,也被背叛了两次。

      在偶然间听到高良达也的消息时,她在想,原来世界给我的温柔是这样的,残酷而吝啬。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把握去杀了这个人,但这是她唯一的出路。警察是不可信的,朋友也是不可信的,福冈有无数的杀手可以胜任这个工作,然而很可惜,她没有钱。

      她觉得自己在发抖,她觉得手里握着的匕首有千斤重量。男人的脸尽在咫尺,眉眼间连一丝惊讶都没有,他只是淡淡看着自己,看着看着笑起来。他的眼神开始发生变化,从漠然到怜悯,再到悲哀与可怜。最后化作一点嘲笑,笑得越来越深,从眼底扩散到眼角,再到整个面部,甚至肩膀都忍不住耸动起来。

      锋利的刀刃划破光裸的肌肤,刀口割开胸前的皮肉。她坐在男人身上,深蓝色的眼睛狠狠盯着她,眼角的泪痣时刻充当着干涸眼底里再也流不出的眼泪。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杀你?”

      女孩的嗓音微哑,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调动全身的力气。

      “就是这个眼神,”男人气定神闲地躺在那里,甚至伸手摸了摸女孩垂落下来的头发,“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就露出过这样的眼神。”

      “你知道我是谁……”千斤重的匕首随时都要压断手腕,透过落地窗的都市霓虹将男人的表情映得十分诡异,“……你是故意让我接近你的!”

      高良达也像是听到了多么好笑的笑话,反问:“要不你以为呢?”

      女孩有些绝望,不过转念又想:知道了又怎么样呢,现在我手里有刀,而他没有。接着把刀痕压得更深了一些。

      高良达也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全然没有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想明白,我一早就知道你是谁,又怎么会不知道你父亲是谁。你想一了百了,没问题。但是你的父亲就不行了,我这个人啊,从来不杀人的,但很多时候死比活着要轻松多了,你不是深有体会吗?”

      女孩的眼睛开始发红,却没有眼泪,眼底宛如缺了水的土地,浮起一条条血红的裂纹。

      “而且小可怜,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在你出现在我眼前的那一刻起,我的狙击手就在盯着你了。我告诉你,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从出生的一刻就不一样。”

      绿色的激光瞄准在女孩的背上打出一只圆圆的光斑,对准心脏的位置。握着匕首的手指变得冰凉,野村由佳觉得,她也许被生活骗了三次。原来,连这点温柔也是假的。

      她忽然在想,如果我一早就知道这人是故意让我接近他的,我会怎么办呢。先把父亲藏起来,再一命换一命来找他报仇?但是父亲真的能躲起来吗?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这是一个找不到答案的假设。

      她在绝望之中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出口,可现在才知道,那通往的是万丈深渊。

      大脑开始变得麻木,身体一点点冰凉,女孩干涸的眼底竟然在这个瞬间凝出些许液体,却无论如何也掉不下来。男人笑得更厉害了,他的手轻轻抚摸过女孩的头发。

      “你这种低贱的人,是永远杀不了我的。”

      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卧室的门被一脚踢开。落地窗前的窗帘因气流的变化霍然飘起,遮去夜色里的片片霓虹。有人带着一身血腥气走进来,声音瞬间冷到了冰点。

      “但是我能。”

 

      年轻的杀手向前迈了一步。他的西装早已不再笔挺,衬衣从肩膀裂开至胸口,他的肩胛骨处有一道伤口,血液尚未凝结,将西装染得更深几分。金色的头发被人砍去一束,马尾并不整齐,大腿中了一弹,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外面的保镖被他一路杀了个干净,这人看来相当怕死,远远不止四个。而且他杀最后一个人的时候速度不够快,估计过不了多久,就有新的增员。林宪明手里还是他那把刀,握着刀的手很稳,女孩大概听出他是谁了,但不敢分神看他。

      男人的眉梢轻轻扬起一个弧度,也没多大的惊讶,方才眼睛里的那点悲哀与嘲笑在见到青年时却霎时间转化成一种异样的情绪。女孩越看越心惊,连呼吸都不由得屏住了。那是一种兴奋,以及扭曲到极致的倾慕。

      高良达也的嗓子咕哝了两声,随即咧开嘴笑了,笑声干涩刺耳,笑得野村由佳背脊一阵凉。不过与此同时,一个念头如落在干涸心房上的种子,以眼泪为滋养,挣脱出藤蔓,并在瞬息间疯狂生长起来。

      事情的真相似乎至此连成了一个圆:她偶然间听闻昔日仇人的消息,背着父亲盘算起了报仇计划,父亲在得知自己失踪后找到一个侦探,这个侦探恰好有一个和自己经历相似的妹妹于是爽快地答应了,自己成功接近仇人并编造了一个故事将侦探骗走,可在执行计划时被仇人识破,侦探不放心自己跟了过来。

      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直到她突然发现她忽略了整个圆的初始条件:

      我真的是偶然间听到高良达也的消息的吗?

      那么自负的一个人,连看自己的眼神都是轻蔑的,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会所?就算他出现在会所,又怎么会看上自己?如果他一早就知道自己的目的,为什么还要把她带在身边?她相信父亲在她失踪之后会四处找她,他不相信警察,没什么朋友,他确实有可能拿着一点微薄的报酬去找人帮忙。

      但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多巧合吗?

      一直没有放在心上的疑惑在这一瞬间仿佛有了实体,深蓝色的眼睛里,干裂的红血丝间晕开一点润泽,在她下定决心报仇以来的第一颗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去,落在男人胸口,不过那人并没有理会她,他的眼睛里只有站在门口的金发青年。

      野村由佳就像忽然疯了一样,将原本放在胸口位置的匕首卡进男人的脖间,尖利的嗓音瞬间穿透鼓膜:“你对我父亲做了什么!!!”

      眼神狂热的男人这才将一点注意力分出来,目光淡淡扫向女孩:“你们父女两个还真是像啊,我只是稍微施加了一点压力,就像当年我父亲做的那样。不过你父亲真的是硬骨头,只有在我和他说‘你女儿傻傻地来找我了,如果你想让她没事,就照我说的去找一个人’的时候,他才松口说同意。”说完立刻将目光转回去,口中喃喃:“他真漂亮……”

      林宪明不知道女孩为什么突然冲动,他也没多少耐心听两人为过去的事情纠缠。过去的事情虽然值得唏嘘,但毕竟都过去了。而始作俑者现在还活着,这才是一个杀手唯一需要考虑的问题。

      大腿的伤口牵动神经,疼得他低声骂了句脏话。青年脚底忽然发力,小腿肌肉绷紧,眨眼间,手中匕首调整了一个角度冲了过来。高良达也的眼睛始终看着他,登时厉声喝道:“你不怕我的狙击手杀了她!”

      林宪明灰褐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闻言忽然挑起嘴角。野村由佳被吓出一身冷汗,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听见屋子里不知哪个角落响起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九州方言加上懒洋洋的语调,还有些好奇:“原来你们的通讯器是这个样子的啊。高良少爷,你的狙击手已经在一旁躺好久了。”

      男人眼中的兴奋因一句话有所消退,但更深层次的兴奋正从身体内部觉醒。他日思夜想的人此时单膝跪在床上,金色的头发垂下来,就垂在他手边。高良达也动了动手指,还没来得及碰到他发梢,就听那人鄙夷地哼笑:“我劝你先搞清楚状况。”

      林宪明的眼睛始终盯着半裸的男人,小声对女孩说:“杀了他,我保证你们没事。”

      女孩额头上全都是汗,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她眼眶里是将要溢出来的泪水,脸颊是一道道干掉的泪痕。她颤颤巍巍看了林宪明一眼,又一点点将视线转向男人。

      脑海里那些繁杂的念头在这一刻被清空,对于将来的担忧与顾虑须臾间尽数化作灰烬。我已经一无所有了,难道还能更绝望吗?这些年来的委屈与不甘因为青年一句不知真假的话燃烧起来,小心翼翼活了这么些年的女孩抛开了所有的枷锁,高高举起手中的匕首。

      不过命运似乎习惯了和她开玩笑。

      就在刀尖刺入喉管的顷刻,高良达也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反手一扯,女孩吃痛尖叫了一声,男人拉着她的手臂转了个方向,将刀口抵在了她的脖子上。旁边的杀手眸子倏然眯起,他其实在男人刚抬手时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他的动作比对方快得多!然而就是这个关口,他听到有人说了一句话,语调平平且不带什么感情。

      不是福冈、甚至不是九州的方言,而是关西大阪地区的腔调。

      “不要动。”

 

      一颗子弹穿过无边夜色,撞碎落地窗的一角,高速旋转着撕扯开飘荡起来的窗帘,并在一下秒擦着耳边狠狠盯进墙里。一缕金色的头发悠悠落下,轻轻掉在厚重的地毯上。高良达也眼中刚刚褪下一些的狂热在这个瞬间达到顶点,甚至扭曲了面孔:“如果你不想让这个女孩死在你面前,最好把匕首拿远一些。”

      野村由佳惊恐地睁大眼睛,顿时没了声音。

      这怕死的人渣竟然埋伏了不止一个狙击手!

      林宪明咬了咬牙,又骂了句脏话,压住满心怒火。高良达也笑得张狂:“不要再奢想你的朋友会来救你,我的狙击手并没有埋伏在一处,他根本来不及。但是现在,如果你不答应我接下来说的话,我会立刻杀了她。”

      饶是再怎么孤注一掷的女孩,也不过十多岁的年纪,到了这个时候生理上的恐惧占了上风,有豆大的泪水扑簌滚下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林宪明本就没有多少耐心。

      “我也要你放弃现在的生活,来到我这里。”

      金发青年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调查过你,你家人在的时候没有钱,有钱了又失去了他们。这么漂亮而骄傲的一个人,却不得不向现实低头,实在是太令人惋惜了。当年你是被逼无奈的,才会去当杀手。可是现在,我给你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男人的声音骤然拔高:“只要你愿意来过来,我会给你一大笔钱,你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我也会给这个女孩一大笔钱,让他们父女两个自此衣食无忧。是不是听上去很诱人?”

      “但是如果你不同意,我现在就杀了她。你不是一直在后悔吗,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把妹妹救出来。那么现在又一个女孩快要死了,你就真的忍心眼睁睁看着她死在你面前?”

      女孩白皙的脖间被刀刃压出一道血痕,林宪明看着不住发抖的女孩,竟然一瞬间想到了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等到自己的侨梅。男人捕捉到了他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情绪,愈发咄咄逼人,他的眼睛里是抑制不住的渴望与变了样的期许。

      “选啊!”

      男人一声嘶吼里,女孩忽然在想,我将近二十年的人生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笑话,不仅什么都做不了,如今还要搭上另一个好心人的生活。

      要不然就这样吧。

      反正当初来的时候,也没想着要活着回去。

      林宪明其实根本没有因为这个混蛋的三言两语产生动摇,他脑子里想的只有那个几百米开外的狙击手,以及如何将女孩安全带出去。可眼前这个男人明显比他想象中精明得多,万一他还有什么后招,自己可不敢拿女孩的命开玩笑。马场刚才的一个电话确实让他火冒三丈,恨不得马上把这个人渣宰了,不过事到如今,他又有点后悔,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莽撞。

      他在一路杀进来之前特意提醒过对方有狙击手,并且通过那天激光瞄准的位置大致推断了几个埋伏点。可谁知道这人这么怕死,妈的。

      年轻的杀手头上开始冒汗,再拖下去恐怕女孩真的有危险。他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姑且同意再说,但再看野村由佳时,却发现她的眼神变了。他心里咯噔一声,当即觉得要遭,一句“我同意”滑到嘴边却忽然听到背后有动静。

      高级公寓的照明设施在下一秒尽数灭掉,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林宪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下意识扑上去夺刀,却猛地被人扑向一旁。一颗子弹瞬间撕开数百米距离,不偏不倚打在他方才站的位置,黑暗中有一微弱的光亮划过眼底!一个黑影从身边闪出,接着他听到骨骼错位的声音,继而是男人的嚎哭、女孩的尖叫以及匕首坠落地板的闷响!

      备用电源在两秒钟后启动,整层楼倏地亮起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金发青年那句“我同意”还没说出口就被另一道声音取代。

      西装、面具、武士刀,男人的声音低沉却华丽。

      “我替他回答,不同意。”

 

06

      高良达也的一只胳膊不自然地垂落,额头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湿透了全身。他根本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疼痛阵阵传来,而且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富二代当即不做多想,不知对着哪个方向嘶吼:“杀了他!”

      然而预想中的子弹却没有再度出现,方才还威胁性十足的狙击手好像一下子没了动静。高良达也的眼睛里这时才有一丝真正的绝望,他愕然看着眼前戴着面具的男人。紧接着房间里的另一道声音彻底将他最后的希望打碎。

      “搞定,你藏得真够隐蔽的。”

      林宪明一头雾水,但这声音,怎么听着那么像……次郎?

      野村由佳这一晚经历了太多的波澜,此时已经吓得不会说话了。她抱着被子缩在床边发抖,发现突然闯进来的陌生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然觉得那人笑了一下。

      “现在该轮到你了。”

 

      “帮忙没问题,具体计划呢?”

      次郎坐在后排座上,低头看手机,刚才马场一个电话就把他们找来,他上一个委托还没有处理完,现在在和委托人解释。

      马场一路车速飞快,却没碰见一个红灯,就好像有人故意更改了时间一样。

      “林林刚才告诉我了几个狙击手可能埋伏的点,我已经拜托重松找人去搜了。到时候提前换成我们的人,将计就计。我会提前拿走他们之间的通讯器,让他以为我还留在埋伏点,然后直接去他的公寓。林林有本事自己杀进去,这我一点也不担心,但这种大少爷一旦出了事,必定会惹出一大堆麻烦。”说话间马场猛打方向,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男人的语气多少有些无奈:“他一心想着杀人,我得替他解决麻烦。”

      次郎编辑完一条信息,翘着指头点发送,抬起眼皮“嗯”了一声:“那我们呢?”

      “你们去找第二个狙击手。”

      被惊人车速吓得几乎要发抖的齐藤死死拽着副驾驶的安全带,牙齿几乎要打颤,却忍不住好奇:“还、还有第二个狙击手?”

      马场车技纯熟,俨然将mini cooper开出了BUGATTI的气势,闻言扭头看小男生一眼,笑了笑:“重松之前和我说过,高良家有一名非常优秀的狙击手,之前在大阪那边活动,还很有名气,后来才去的他们家。但林林告诉我,他第一次威胁高良达也时,是被激光瞄准盯住的。”

      齐藤紧张得大脑有些缺氧,琢磨了一遍对方的话,有点没听明白:“……啊?”

      “真正厉害的狙击手,是不用激光瞄准器的,”次郎将手机收好,挪了挪身子,坐正了,眼睛里禁不住闪烁些许雀跃,“电影里那些帅气的镜头更多时候是为了视觉效果。狙击手的常见配置是夜视仪和红外激光,你看不到他,而他看得到你,这才是他厉害的地方。那种你能看到的光标一方面适用于近战,另一方面更多是威慑。不过相对的,如果他没有激光光标,我们的搜寻范围就太大了,时间没剩下多少了。”

      马场在齐藤刚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时一踩油门:“来得及。高良达也的公寓在顶层,采光视野绝佳,他绝不容许有障碍物遮挡视线。子弹的射程足够打到他房间内而且楼层足够高的建筑,其实并不多。”

      次郎“哦~”了一声,点点头。一个加速差点没吐出来的新人杀手虽然胃里相当难受,还是忍不住担心:“如果还有其他埋伏的狙击手呢?万、万一有四五个。”

      开车的那人并没有回答他,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你知道红背蜘蛛的后背为什么是红的吗?”

      次郎皱着鼻子笑他:“又是这个奇怪的问题。”

      齐藤条件反射摇了摇头,下一秒觉得摇得头有点晕,有气无力地回答:“……不、不知道。”

      马场又是打了个方向盘,目光可及之处,已然能看到高良达也的公寓,在灯火通明的福冈街头显得孤高而耀眼:“那我再换一个问题,你知道仁和加武士为什么只用刀不用枪吗?”

      次郎唇角的笑渐渐收敛,齐藤茫然扭头看过去。

      “因为只要刀在他手里。”

      男人五官英挺,面容冷峻,深棕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其他的武器就不再有意义。”

 

      第一刀卡着肋骨扎下去,不知道刺到了哪个脏器,地上的男人一声惨叫,面容扭曲。他不住挣扎,却被金发青年一脚踩住肩膀。野村由佳的力气不大,这一刀卡在骨头上,她一拔竟然没拔上来。

      高良达也面色惨白,呼吸仿佛也带着血丝,他口齿不清地求饶:“不要杀我……我给你钱……一个亿……两个亿!……十个亿!要多少都给你!……”

      女孩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也没有恐惧,泪痣上溅了男人身体里的血,就好像哭出了一道血痕。

      在男人惊恐的目光中,女孩磕磕绊绊拔出刀,却没有接着扎第二下。她将刀尖缓缓移到他心脏的位置,表情木然开口:“刚才那一刀是你威胁父亲的报应,而现在,是你们家族这二十年来的报应。”

      林宪明轻轻别开眼睛,身旁的女孩手起刀落。

      深蓝色的眼睛里是她十多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果决。

 

      压在乌云中的雨,终于在几人离开公寓后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手机里弹出暴雨预警的提示,林宪明瞄了一眼,随即关掉。mini cooper平稳行驶,逆行而来的是姗姗来迟的警车。金发青年不屑地看他们向案发现场冲过去,平时没见着他们这么积极,只有一些特殊场合才听出聒噪警笛中的火急火燎。

      重松给马场发了信息,说他已经带着朋友先走了。次郎也给马场发了信息,说小齐藤在一球砸歪了狙击手的鼻梁之后,扒着栏杆吐了起来。榎田的信息倒是简单明了,只有一串数字,是近期加在一起的账单。

      男人将车停在南郊低矮破旧的出租屋前,对副驾驶的青年说:“去吧。”

      俊秀的杀手抓了一把头发,将碍事的那些拨到脑后,他们最后从高级公寓冲出来时还碰上了新赶来的杀手,战斗中马尾辫早已散开了。女孩全程安安静静坐在后排座上,一直到林宪明拉开车门,才紧张地抖了一下。

      雨下的很大,青年撑着马场车里放着的唯一一把伞,将手伸到女孩面前。

      他的西装破破烂烂的,衬衣几乎被染成了红色,走路也不太稳,头发垂在背上,刘海被雨水濡湿了搭在额前。他的骨架不算大,手指长且漂亮,他看自己的样子不像杀手也不像侦探,撑着一把和他风格极其不搭的伞,仔细看还能看到一只可爱版的拟人明太子。

      女孩看着看着笑了起来,眼睛湿润而干净。她将手放上去,在林宪明转身时轻声说:“如果我有哥哥,我想他应该就是你这个样子。”

      出租屋里没有开灯,大概是常年节省习惯了。女孩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先是一阵慌乱,然后跌跌撞撞走出来一个跛脚的中年男人。被现实的残酷压弯了背脊的老警察只有在见到女儿时才会露出一丝脆弱,女孩松开林宪明的手,“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野村和雄的眼睛渐渐湿润,他抱着女孩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青年,目中满含歉意。

      年轻的杀手忽然开口:“我曾经不止一次绝望过,在母亲生病的时候,在我不得不离开家乡的时候,在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在我知道妹妹死掉的时候,在我十年来奋斗的目标瞬间没有意义的时候。人和人的确是不一样的,从出生的一刻就不一样。我们拼了命想要得到的东西,也许在看多人再平常不过。”

      “但是那又怎么样。”

      “你看,我现在不是还站在这里。”

      女孩的眼泪打湿了父亲的衣襟,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慢慢转过头来。俊秀的青年背后是漫天雨幕,而雨幕尽头是被乌云遮不尽的星空。他在暗黑里向他们挥手,金色的发梢上挂着雨珠,宛若碎了的星屑。

      “以后再遇到什么事情可以来找我。”

      “我不介意成为你的下一个期望。”

 

尾声

      回去的路上,马场打开广播,翻了一会儿换到新闻频道。主播正巧讲到刚刚结束的棒球比赛,男人一愣,随即“啊”了一声:“我记得是明天!!!”

      林宪明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懒得接话,觉得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这时才开始疼。

      “刚才从高良达也的公寓出来时,我见你偷偷拿了一个箱子,”金发青年的声音闷闷的,在越来越大的雨声中,显得没什么精神,“我刚才随手放在野村家了,他们那个地方不能住了,那些钱应该够他们撑一阵日子。但是我怕高良家的人找上来——”

      “他们家应该暂时没精力找上来,”马场的声音有些沮丧,心仪球队的胜利喜讯不足以弥补没有看到现场直播的遗憾,只能保持着这种沮丧继续说,“我已经拜托重松将十年前的事情和如今福冈警署里的高层腐败情况整理好,交给更高一级了。哦,倒不是说这个新的高层多干净,只是据说他看之前那个人特别不顺眼,巴不得找理由收拾他。”

      林宪明瞥了他一眼,把刚才想说的话咽回去,小声道:“你是什么时候……”

      “就是你穿得超级可爱和大少爷卿卿我我的时候啊。”有人理直气壮地回答。

      金发青年张嘴就要反驳,可折腾了一晚上,实在没什么力气,只得在心里说:不可能,那个时候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你就是故意找茬。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就容易犯困,他换了个姿势,微微侧身,将头靠在头枕上,明明今天没戴假睫毛,眼皮为什么还这么沉。

      马场开车的间隙扭头看了他一眼,在他眼皮彻底合上之前忽然问:“你原本是准备怎么回答他的?”

      林宪明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强打起精神反问:“……回答什么?”

      “就是高良达也的问题啊,条件听起来蛮不错的。如果有了钱,你就没有必要做杀手了。”

      “你是笨蛋吗,我像是那种为了钱就去给人渣卖命的人吗!”金发青年皱眉,即使再累也忍不住吐槽他。

      马场想了想又问:“那如果你碰见一个人很好的雇主,会给你很多钱呢?”

      林宪明想也不想:“那我肯定要钱啊,谁会跟钱过意不去。”

      “是吗。”有人明显没有听到理想中的答案。

      “有了钱,我就先给你买五年的明太子,我们之间就清了。然后我就有新的生活,不用住在你那间小破房子里,不用每天早上吃泡面,买个大房子,嗯,高良达也这种的就很不错。”

      “……”

      年轻的杀手语气如往常一样,没什么波澜起伏且一本正经,马场越听越不对劲,差点在马路中间踩了刹车。他转过头去看他,没开口就见那人自己先编不下去了。身材怎么说也称不上健硕的俊秀青年缩在座椅里,闭着眼睛笑起来。

      林宪明知道对方在看自己,也没睁开眼睛,继续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曾经我确实是被逼的,有哪个小孩子喜欢杀人啊,但是不杀人怎么办呢,不杀人就要饿肚子,不杀人就永远回不了家。”

      “你知道刚才那个女孩最后看我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她和侨梅不一样,她不是侨梅,也没有第二个侨梅。可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经历相似的人,他们可能连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我觉得当杀手并没有什么不好。”

      他的睫毛颤了颤,轻轻掀开一条缝,露出灰褐色的眼睛,眼睛里是男人英朗的倒影。

      “这是我的选择,跟其他人没有一点关系。”

      平稳行驶的mini cooper突然在马路中央停下,深夜的僻静街道上空无一人。豆大的雨点没有节奏地从高中坠落,砸在挡风玻璃上,随即被雨刮器抹平。男人忽然解开安全带,在对方毫无准备时俯身凑上去,唇瓣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那人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他将手指伸进对方金色的发丝,扣着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交缠间,他不由得想,这个在夹缝中活下来的年轻人,在经历了那么多悲伤之后还能活得如此坦荡,笔直而坚挺,倔强且率真。也不知是谁的呼吸先乱了阵脚,再清醒时,他的手指已顺着衬衣下摆摸上精瘦的腰肢,他拨开颈窝间细软的头发,在他颈侧咬了一口。

      然而此时一道车灯从后视镜里闪过,有人不知道前面出了什么事,小心翼翼地从一侧绕开。马场觉得腰腹间突然一疼,林宪明一把推开他,想了想,索性忍着伤口的疼转了个方向,背对过去。

      “走啊……”有人红着耳朵强装镇定。

      “哦……”有人双重意义憋着火默默开车。

 

      快回到侦探事务所的时候,马场才打破后半程的沉默:“过两天等你伤好了,我带你去游乐园吧。”

      换了个姿势以后十分别扭但强撑了一路的杀手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哈?”

      马场将车停好,贴心地走去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你小时候应该没怎么去过吧,游乐园,每个小孩子都喜欢的。”然后不由分说地一手从腋下穿过,一手穿过腿弯,将他抱进怀里。

      “我又不是小孩子!靠,你轻点。”

      “虽然这次我们的委托只收到1万的报酬,赔进去差不多几十倍,但是带你去游乐园的钱还是有的,先去游乐园吧,然后去哪儿呢,动物园?”

      “为什么我要和你去动物园!”

      因为想把你没有经历过的快乐一点点补回来啊。

      马场想。

 

      林宪明被轻轻放在床上的时候意识已经不清晰了。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气味、熟悉的人、被细心裹好的伤口、不怎么上档次却干净且柔软的睡衣。马场这才自己去了洗漱间,大概是处理伤口了吧。他直到刚才才知道,原来这人也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

      金色的头发陷进柔软的枕头,俊秀的青年抱着被子,将头埋进去。

      其实在高良达也说,你知道当一个人真正面临绝望时,你给了他一样最需要的东西,他会用怎样的眼光看你时,他以为自己会想起9岁那年被华九会带走的情景:肥胖的男人透过墨镜上下打量自己,讳莫如深地点了点头。

      但事实上,他想到的竟然是得知妹妹和母亲去世后,一怒之下杀了一群人却被反捅一刀时,有人双手插在口袋里,笑嘻嘻推开门看着自己。那日阳光正好,那人眉眼弯弯,九州方言特有的尾音轻轻挠了挠鼓膜。

      “赶上了。”

      赶在他彻底陷入绝望之前。

      不过这种事情他并不打算说。嗯,绝对不说。

      林宪明想。

 

      马场从浴室出来时,青年已经睡着了。他愈发小心地绕过他,在床的另一侧躺下。床垫微微下陷,睡得迷迷糊糊的人嗓子里唔了一声,就要转醒。男人替他盖好被子,轻声说:“睡吧,没事。”

      睡着了的杀手比醒着的时候坦诚得多,大概是觉得刚洗完澡的那人体温比较高,于是翻了个身,大大方方滚进他怀里。

      “……明天早上还是吃泡面吧。”

      男人愣了愣,深棕色的眼睛弯起,在他头顶亲了一下。

      “好啊。”

 


      -Fin.-


      好久没有脑洞得这么爽了,叉会儿腰

      小说买到第五卷,只看了一卷,设定出入、逻辑死、bug之类大家请忽略一下嘿!

      感谢大噶看到这里,感谢小红手小蓝手和评论~

      短时间内大概不会有下一篇了,这种题材真的费脑,瘫


      以及写的时候特意去买了明太子和马场同款方言版九州虾条!

      虾条就是虾条,明太子吧,吃了一口,就、就没有然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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